日子像流水线的传送带一样，枯燥地向前滚动。
转眼间，陈默在宏发电子厂已经待了整整一个月。
这三十天，他觉得自己像是在炼钢炉里走了一遭。手上多了七八个细小的伤疤，指纹都被磨平了；颈椎疼得厉害，晚上睡觉都不敢翻身；耳朵里二十四小时回荡着机器的嗡鸣声，有时候半夜惊醒，他会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并不存在的电阻。
但他活下来了。
他学会了在十五分钟内吞完一顿饭，学会了在流水线上即使尿急也要夹紧双腿坚持到换班，学会了在被线长骂得狗血淋头时装聋作哑。
宿舍里的张强说得对，骨头渣子确实被磨平了。现在的陈默，能在熄灯后三秒钟内睡着，也能在凌晨五点的闹铃声中瞬间清醒，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这天是十月十二号，发薪日。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的气氛明显不一样。往常大家都是埋头扒饭，今天却都在交头接耳。
“听说这个月加班费多一点。”
“别做梦了，上次扣我五十块，说我在车间里扣鼻孔，违反纪律。”
“那个阿龙（线长）不是东西，我亲眼看见他改工时表。”
陈默端着盘子坐在角落里，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得很快。三百块，这是他在这个城市的第一次收获，是他的尊严。
下午两点，财务室门口排起了长龙。
陈默捏着那张薄薄的工资单，手心全是汗。上面的数字像跳动的符号：基本工资240元，加班费60元，合计300元。
扣除伙食费45元，实发255元。
看着那串数字，陈默的心沉了一下。说好的三百块，怎么变成了两百五？
“别看了，大家都一样。”林小满站在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伙食费是必须要扣的，不管你吃不吃。这是规矩。”
轮到陈默了。他走进那间狭小昏暗的财务室，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女人面无表情地把一叠钞票递给他，顺手扔给他一个信封。
“点清楚。”
陈默颤抖着手接过钱。那是两张一百元的，一张五十元的，还有五张一元的。
崭新的钞票散发着油墨的味道，但在陈默手里却沉重得像铁块。
他走出财务室，把钱小心翼翼地塞进内衣口袋的夹层里。那是他特意缝制的暗袋，睡觉都不敢解开。
“哎，陈默，今晚去庆祝一下呗？”张强揽住他的肩膀，满嘴酒气，“我知道有家四川馆子，水煮鱼做得绝了，咱们去撮一顿？”
陈默摇了摇头。两百五十五块，这是他在深圳活下去的救命钱，也是给父母交代的凭证。他舍不得花。
“我不去了，还要去趟邮局。”
陈默去了离工厂两公里外的邮电局。那里排着长长的队伍，几乎全是像他一样的外来工，手里攥着钱，等着汇回家。
他填了一张汇款单。
收款人地址：湖南省邵阳市XX县XX村。
收款人姓名：陈建国（父亲）。
金额：200元。
当他把那两百块钱递给柜台里的营业员时，手抖了一下。那是他一个月的血汗，是他在流水线上插了十几万个电阻换来的。
但他还是咬着牙递了过去。
“手续费两元。”营业员冷冷地说。
陈默又递过去两块钱。
走出邮电局，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手里只剩下五十三块钱。加上原本口袋里的几十块，总共还剩八十多块。
这点钱，要支撑他到下个月发工资。
他沿着深南大道慢慢往回走。路过一家百货商场时，橱窗里播放着电视广告。屏幕里，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拿着一部摩托罗拉手机，得意洋洋地对着镜头说：“呼机、手机、商务通，一个都不能少。”
陈默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那部手机。那是黑色的，翻盖的，像一只优雅的黑蝴蝶。
那玩意儿多少钱？陈默想都不敢想。也许要好几千。那是他不吃不喝干一年的工资。
“看什么呢？”林小满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陈默回过神来，尴尬地笑了笑：“没什么，随便看看。”
林小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明白了什么。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物件，那是一个寻呼机（BP机），黑色的，只有火柴盒大小。
“你也想买这个？”林小满晃了晃手中的BP机，“别看了，贵着呢。我这还是二手的，四百多块，攒了半年钱才买的。”
陈默震惊地看着那个小东西。四百多？那几乎是陈默两个月的工资。
“这玩意儿有什么用？”他问。
“有面子啊。”林小满笑着说，“而且方便。家里有急事，或者朋友找你，一呼你就知道。不像现在，想找个人还得满世界跑。”
陈默低下头。他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八十块钱。那一刻，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卑和差距。
同样是十九岁，林小满已经有了BP机，而他，连下个月的饭钱都要精打细算。
“别灰心。”林小满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存钱。你知道吗？我听说华强北那边，像我们这种做电子的，以后要是学会了修板子，一天能挣一百多。”
“修板子？”陈默抬起头，眼里燃起一丝火苗。
“对，就是修电路板。那可是技术活，不是谁都能干的。”林小满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陈默。深圳不相信眼泪，只相信口袋里的钱。”
那天晚上，陈默失眠了。
他躺在硬板床上，怀里揣着剩下的八十块钱，脑子里全是林小满的话。
修板子。技术活。
他不想一辈子做插件工。他不想每个月只能寄两百块回家。他不想看着橱窗里的手机，连问价的勇气都没有。
他要把那两百块钱，变成种子。
第二天上班，陈默的眼神变了。
当流水线启动时，他不再只是一个麻木的执行者。他开始观察，观察那些电路板的线路走向，观察那些机器的运转原理，甚至开始偷偷留意线长维修设备时的手法。
线长阿龙骂他：“看什么看？专心干活！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陈默低下头，手上的动作没停，但心里却在呐喊：
等着吧，老子迟早不当这颗螺丝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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