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舟发来的链接，一共十二条。
说好十条。
他多塞了两条，后面还补一句：【这两条我觉得挺有机会的，你也看看。】
周砚坐在老巷打印店的小塑料凳上，手里还捏着那张简历。段老板的打印机在旁边吭哧吭哧吐纸，墨粉味混着门口炸鸡店的油味，熏得人喉咙发紧。
他把链接一个个点开。
第一条。
开头是韩舟举着一袋薯片，冲镜头大喊：“家人们，这个真的绝了！”
周砚看了三秒，关掉。
第二条。
“谁懂啊，我今天发现一个宝藏零食！”
关掉。
第三条。
“不是广告，真心推荐。”
周砚抬头看了一眼打印店墙上那只慢了七分钟的钟。
段老板正在给一个中年女人复印房产证，听见手机外放，瞥他一眼。
“你朋友卖货的？”
“差不多。”
“喊得我头疼。”
周砚没接话。
他也头疼。
韩舟以前不是这样的。
两年前，橙火给一个零食品牌做探店，秦望嫌预算低，让周砚随便找个便宜博主拍素材。韩舟那时候粉丝不多，穿件褪色的黑 T，蹲在路边便利店门口吃辣条，辣得鼻尖冒汗，还能把口味说得很准。
他说这个辣不是第一口冲，是后面慢慢往舌根爬。
那条视频后来数据不错。客户觉得接地气，秦望觉得土。
现在倒是不土了。
全是网感。
网感多到像批发的。
周砚把十二条看完，又打开韩舟发来的后台截图。
播放量从两万、三万，一路掉到四千八、三千一。完播率也掉得厉害，前三秒流失最高。有一条视频点赞还行，评论却全是“又接广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这口播味儿也太冲了”。
最扎眼的是一条。
标题：《这个小众饼干，我愿称之为办公室救命粮》
播放 4600。
评论 11。
其中 5 条是机器号。
韩舟又发语音过来。
“周哥，咋样？是不是平台限流？我最近真的服了，我一个朋友说现在要写那种反差开头，什么月薪三千别吃这个，越骂越火。我也试了啊，没用。”
周砚把语音听完，没回。
他先问：【你现在账号定位是什么？】
韩舟秒回：【零食测评啊。】
【给谁看？】
【年轻人呗。】
【什么年轻人？】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爱吃零食的年轻人。】
周砚盯着这七个字，揉了揉眉心。
段老板把复印件递给中年女人，转头问他：“还坐多久？我一会儿要吃饭。”
“马上走。”
“你每次都马上。”
周砚把那张简历收进文件袋里，拎着电脑包出了打印店。门口阳光很晒，地面亮得晃眼。他站在路边回韩舟。
【晚上见一面。你别直播，别发新视频。】
韩舟回：【不发不行啊，断更会掉权重。】
【你再发两条这种，掉得更稳。】
这次韩舟没秒回。
过了半分钟。
【行。老地方？】
【城中村夜市。】
【你不是刚失业吗？这么狠，还让我请客？】
周砚看着这句，笑了一下。
【对。】
晚上七点半，城中村夜市刚热起来。
这地方白天看着乱，晚上倒有点活气。烧烤摊的烟往低处飘，电动车从桌子缝里钻，卖炒粉的大姐一边颠锅一边骂儿子写作业磨叽。塑料桌擦不干净，摸上去有点粘。
韩舟来得比约定晚十分钟。
他戴着鸭舌帽，T 恤前面印着一个巨大的笑脸，手里还拿着稳定器。人没坐下，先把镜头对准烤串摊。
“这烟不错，氛围有了。”
周砚伸手，把他的稳定器按下去。
“先吃饭。”
“拍两秒素材嘛。”
“你现在的问题就是看什么都想拍两秒。”
韩舟愣了一下，坐下。
“这么严重？”
“比播放量严重。”
老板娘把菜单拍在桌上：“吃啥？”
韩舟顺手点了一堆，毛豆、烤鱼、羊肉串、炒花甲，还想加一份小龙虾。周砚把菜单抽回来。
“够了。”
“我请。”
“你账号快死了，少装阔。”
韩舟嘴张了张，最后憋出一句：“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像甲方。”
“甲方至少给钱。”
“……我也给啊。”
周砚打开电脑。
夜市桌子不平，电脑放上去有点晃。他从筷子筒里抽出一张餐巾纸，折了两下垫在桌脚下。
韩舟凑过来看。
“你真在这儿办公啊？”
“你要去咖啡馆也行，你请。”
“这里挺好。”
韩舟立刻坐正。
周砚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把韩舟最近十二条视频标题复制进去，又把后台数据截图挨个拖进文件夹。
他没有急着用 AI。
先看人。
韩舟这个账号最早火起来，不是因为他会说“家人们”，也不是因为他懂多高级的剪辑。他火的几条视频，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不像在卖东西，像一个嘴碎朋友在替你试坑。
好吃就说好吃。
难吃也真皱脸。
有一条他测一款榴莲糖，吃完沉默三秒，最后说：“这个味道怎么说呢，像有人在我嘴里开了个水果摊，摊主还三天没洗澡。”
评论区笑疯了。
现在他的脚本全在装热情。
装得很努力。
努力到假。
“你最近是不是接了 MCN 的脚本课？”周砚问。
韩舟刚夹起一颗毛豆，手停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
“你的前三秒都在套公式。”
“他们说现在就得这样。”韩舟把毛豆塞嘴里，“先给情绪，再给反差，再给利益点。你看那些大号都这么干。”
“你学的是壳。”
“那不然呢？爆款不就这么来的？”
周砚把电脑转给他。
屏幕上是韩舟掉量最狠的那条饼干视频。
“这条你开头说，‘月薪三千别买这个小众饼干，太上头了。’问题在哪？”
“不够狠？”
“不够像你。”
韩舟眨了下眼。
“这也能算问题？”
周砚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肉有点老，孜然撒得多，盐也重。他喝了口水，水是摊位免费给的，温的。
“你以前会怎么说？”
韩舟想了想。
“我可能会说……这个饼干，第一口像办公室抽屉里翻出来的，第二口还行，第三口想藏起来不让同事看见。”
“你看。”
周砚把这句敲进文档。
“这才是你。”
韩舟盯着屏幕，没说话。
夜市边上有人吵起来，像是电动车刮到了摊位。老板娘端着烤鱼过来，嘴里还骂：“天天挤，挤死算了。”烤鱼放下，汤汁溅出来一点，落在电脑边上。
周砚赶紧把电脑往后挪。
韩舟拿纸擦桌子。
“那你说咋改？”
“先别改。”
“啊？”
“拆。”
周砚新建文档，标题写得很随便：韩舟账号拆尸。
韩舟看见这个标题，脸绿了一下。
“能不能吉利点？”
“不能。”
周砚在下面写了五个词。
钩子。
痛点。
反差。
证明。
转化。
写完，他又嫌太像培训课，把“转化”删了，改成“让人想干啥”。
“你现在只剩钩子。”周砚说，“还是借来的钩子。后面没痛点，没证明，反差也假。你说月薪三千别买，为什么月薪三千不能买？贵？不好吃？会上瘾？办公室会被抢？你没说。”
韩舟挠了挠帽檐。
“我以为观众懂。”
“观众为什么要替你补？”
这话有点重。
韩舟不吭声了。
周砚把他过去数据最好的三条翻出来，逐句拆。
第一条，钩子不是“宝藏零食”，而是“我花 12 块买到一包会噎人的快乐”。
痛点是上班犯困，想吃点有味道又别太贵。
反差是包装看着土，味道倒挺凶。
证明是他现场吃，表情没装，还拿同事试了一圈。
最后观众想干啥？
不是立刻下单。
是去评论区骂他形容太缺德，顺手问链接。
韩舟听到这里，突然拍桌子。
“对！我以前评论区可热闹了，现在全是问多少钱、有没有券。像客服群。”
“因为你把自己拍成客服了。”
“……”
“别瞪我。”
“没瞪。”韩舟低头扒花甲，“扎心而已。”
周砚没安慰他。
这行就这样。观众不是亲戚，没义务陪你转型失败。
吃到一半，韩舟忍不住又拿手机。
“我把你这个拆解拍一段，肯定有人爱看。”
周砚把筷子放下。
“别发。”
“为什么？这个有干货啊。”
“你现在发，会变成‘博主教你拆爆款’，然后你账号更乱。你是零食测评，不是卖课的。”
韩舟皱眉。
“那别人都在卖课啊。”
“别人卖课，关你什么事？”
韩舟被噎住。
旁边桌有人喊加啤酒，服务员没听见。韩舟下意识想举手机拍这个混乱场景，又把手放下了。
他嘟囔：“那我不就少一条内容。”
“少一条没事。少一个账号才有事。”
周砚把电脑拉回来，开始写十条测试脚本。
不是那种完整到每句台词都规定死的脚本。
他写的是骨架。
第一条，办公室抽屉零食。
开头：别买大包装，先买小袋，不然你会在下午三点怀疑人生。
中段：现场吃三口，第一口真实反应，第二口描述味道，第三口给同事试。
结尾：好吃就留下，不好吃扔进“同事投喂箱”。
第二条，便利店九块九避雷。
第三条，适合藏在工位的低味道零食。
第四条，老板经过也看不出你在摸鱼的吃法。
写到第五条，烤鱼凉了。
韩舟看得眼睛越来越亮。
“这个能拍。”
“先别拍。”
“又怎么？”
“定规则。”
周砚把十条脚本前面加了几行。
不说“家人们”。
不说“绝了”超过一次。
不装穷，不骂观众，不蹭无关热梗。
每条必须有一个真实试吃反应，一个可截图的价格或规格，一个让评论区能接话的问题。
韩舟看着这些规则，脸上那点兴奋慢慢收住。
“你这不像写脚本。”
“像什么？”
“像给我上紧箍咒。”
“你现在缺的就是这个。”
韩舟抓了抓头发，把鸭舌帽摘下来又戴上。
“多少钱？”
周砚停住。
他刚想说随便给，话到嘴边咽回去。
随便给，是最便宜的说法，也是最容易把自己做贱的说法。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看了一眼医院短信。
三万押金。
还差很多。
“试单 999。”他说，“十条脚本骨架，外加一次数据复盘。爆不保证，方向错了我退一半。”
韩舟倒吸一口气。
“周哥，你这涨价也太快了吧。昨天不还三百九十九？”
“昨天是简历。”
“我也是老熟人。”
“所以没收你一千五。”
韩舟盯着他。
周砚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韩舟先败下阵来。
“行行行。转你。”
他转账的时候还在嘀咕。
“失业的人真可怕。”
周砚收款。
999。
到账那一声很轻，但他听见了。
韩舟当晚就拍了第一条。
周砚没跟去现场。
他回到合租屋时，老杜正在客厅吃泡面，看见他提着电脑回来，问：“又加班？”
“接活。”
“你这失业失得比上班还忙。”
“别咒我。”
周砚洗了把脸，坐回桌前。韩舟半小时后发来粗剪。
视频开头，他坐在办公室工位边，手里拿着一包饼干，压着嗓子说：“这个东西，别买大包。真的。小袋试试就行。因为它第一口像办公室抽屉里翻出来的旧快乐，第三口就开始危险。”
停了半秒。
他拆开，吃一口。
脸皱起来。
“它有点难吃。但奇怪，想再来一口。”
周砚看完，把进度条拉回开头。
这才像人。
他回：【发。】
韩舟：【就这？不用加点 AI 配音或者爆款字幕？】
周砚：【不用。字幕正常打，别花。】
韩舟：【我慌。】
周砚：【慌就对了。你以前发真话也慌。】
消息发出去，他去倒水。
杯子里又是凉水。
这次他没嫌，直接喝了半杯。
第二天上午十点，韩舟把数据截图甩过来。
【周哥！】
【它动了它动了它动了！】
播放量不算爆。
三万二。
但完播率回来了，评论也回来了。
【旧快乐是什么鬼哈哈哈哈】
【第三口危险，我懂，就是那种不太好吃但停不下来的东西】
【你终于不像柜哥了】
【链接呢？小袋多少钱？】
韩舟又发语音，声音大得像在街上跑。
“周哥，真有人来问商务了！一个坚果品牌，一个咖啡冻，还有个卖肉松饼的。你看你看，我就说我账号还能救！”
周砚坐在床边，听完语音。
床单没铺平，皱成一团。他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醒来时手机还压在胸口。
他回复：【别全接。先筛。】
韩舟：【你现在是我经纪人？】
周砚：【不是。】
想了想。
【但你要是乱接，下次救更贵。】
韩舟发来一个跪地表情。
周砚没笑。
他打开收支备忘录。
简历 399。
脚本 999。
合计 1398。
水、地铁、夜宵 AA 后还剩……
他算到一半，手机顶部弹出一条新消息。
来自一个很久没联系的行业群。
【秦望：周砚，你现在开始卖课了？】
下面跟着一个截图。
是罗岚那条朋友圈。
还有韩舟评论区里那句“周哥救命”。
群里已经有人开始起哄。
【橙火出来的都开始搞 AI 培训了？】
【提示词现在这么赚钱？】
【秦总认识？】
周砚看着屏幕。
窗外空调外机轰地响了一下，热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那张李曼简历边角翻起。
他伸手按住纸。
没急着回。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