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没急着回。
行业群里已经热闹起来。
这群他很久没点开了。名字叫“云海品牌创意互助 7 群”，互助不多，互捧、互喷、互相打听甲方预算比较多。以前秦望在里面说话，后面总有人接一句“秦总专业”“秦总还是稳”。
今天也一样。
【老陈策划：秦总认识？】
【阿木设计：这不是你们橙火以前那个文案吗？】
【品牌小吴：现在 AI 培训真的乱，昨天还有人卖 999 的万能提示词包。】
秦望隔了几秒才回。
【以前组里的同事。文案能力可以，但大家也别神化提示词。】
神化。
周砚看着这两个字，手指按在李曼简历边角上。纸被空调热风吹得轻轻抖，他一按，指腹沾了一点纸粉。
群里有人问：【所以他这个不是你们橙火的方**？】
秦望：【我们内部一直有 AI 辅助流程，只是不会拿出去包装成玄学。】
又来了。
内部。
一直有。
周砚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洗脸。
水龙头出水很细，哗啦啦响了半天才变凉。他把脸埋进水里，憋了两秒。抬头时，镜子里的眼睛有血丝，头发也乱，像刚从哪个临时项目里爬出来。
手机在屋里震。
一声。
两声。
第三声的时候，老杜在客厅喊：“你手机要跳楼了。”
周砚擦了把脸，回去拿起来。
群里多了几十条消息。
韩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被人拉进去了。
【韩舟：不是卖课啊，周哥真给我改脚本了。】
【秦望：脚本优化当然有价值，但本质还是内容经验，没必要包装成 AI 风口。】
【韩舟：可他没让我直接用 AI 写啊。】
【秦望：所以我说，别神化提示词。】
韩舟发了个问号。
一个小小的问号，在群里显得很孤独。
周砚叹了口气。
这人嘴快，脑子也快，就是一急容易把自己送上桌。
他正要打字，群里又冒出一个人。
【一颗咖啡冻：我能插一句吗？我就是昨天找韩舟问商务的商家。其实我现在也想知道，AI 到底能不能帮我们这种小品牌做内容。】
这个头像周砚见过。
韩舟说的咖啡冻商家。
对方继续发。
【我们新品下周上，预算不大。找过两家代运营，都让我先买达人矩阵。我没那么多钱。】
【如果只是让 AI 写脚本，我自己也会。问题是写完没人看。】
群里安静了一下。
有真实客户，话就不一样了。
秦望很快回。
【可以把产品资料发出来，大家一起看。】
“大家一起看”这句话，说得挺大方。
周砚知道他的意思。
把事情摊开，把边界搅浑。最后不管谁说了有用的话，都可以叫“大家的建议”。
咖啡冻商家发了几张图。
透明小盒，白色盖子，里面是半凝固的咖啡冻，配一袋奶球。包装不贵，看着干净。产品卖点也很常见：低糖、冷藏即食、办公室下午茶、***含量适中。
下面还有一段他们自己让 AI 写的脚本。
【打工人下午三点困到怀疑人生？来一盒低糖咖啡冻，Q 弹爽滑，咖啡香浓，低负担不怕胖，让你随时满血复活。】
群里有人回：【挺正常啊。】
【小吴：就是普通，但也没错。】
【阿木设计：换个封面，字大一点。】
秦望发了一段。
【这类产品核心是情绪场景。建议从“办公室续命”切入，强化下午三点困倦痛点，建立低糖、便携、口感三重利益点。脚本可以这样：下午三点，别再靠奶茶硬撑了，一盒低糖咖啡冻，轻负担续命神器。】
群里马上有人接。
【秦总这个方向稳。】
【比原来好多了。】
韩舟私聊周砚。
【周哥，你不说话？】
周砚回：【别拱火。】
韩舟：【我没有！我憋着呢。】
周砚信他一半。
他点开咖啡冻商家的朋友圈，看了几条。店主叫孟佳，头像是产品盒子。朋友圈里没有什么豪言壮语，都是库房、冰柜、试吃、快递泡沫箱，还有一条凌晨两点发的：今天损耗 17 盒，心疼。
不像大品牌。
小生意，经不起“稳”的废话。
周砚在群里打字。
【产品资料不够。】
群里停了一下。
秦望回得很快。
【周砚，你说说还缺什么？】
这语气看着客气，尾巴上带钩。
周砚回。
【谁买？在哪买？多少钱？复购靠什么？冷链怎么送？消费者第一次为什么信你，不买奶茶？】
【还有，这个咖啡冻到底是“提神”，还是“嘴馋时不太罪恶”？两个方向不是一回事。】
没人立刻接。
孟佳先回。
【我们现在主要卖给附近写字楼，团购群和小红书都有。单盒 12.8，三盒 35。冷藏配送只做同城。】
【复购的话……目前买过的人说口感不错，但我不知道怎么让他们再买。】
周砚看完，起身翻纸。
桌上乱得很。李曼简历、韩舟脚本、医院短信抄下来的缴费日期、打印店收据，全堆在一起。他翻出一张空白 A4，拿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不是办公室续命。
他想了想，又划掉。
也不是低糖甜品。
周砚把笔帽咬在嘴里。塑料味。
老杜端着泡面路过，瞄了一眼。
“又救谁？”
“咖啡冻。”
“什么冻？”
“吃的。”
“哦。那能不能顺便救一下厨房垃圾，臭了。”
周砚没抬头：“你先扔。”
“我昨天扔的。”
“那今天该我。”
老杜满意了，端着泡面走开。
周砚重新看产品图。
办公室下午三点，不是所有人都困。困的人也不一定要咖啡冻。奶茶、咖啡、能量饮料、楼下便利店，选择太多。
咖啡冻的优势不是提神。
是它像小零食，又能给人一个“我没有乱吃”的借口。
周砚在群里回。
【这个品不要先打“续命”。续命会把你放到咖啡、能量饮料、奶茶的战场里，你打不过。】
【它更像“下午嘴馋但不想再点奶茶”的替代品。场景不是困，是手闲、嘴馋、想奖励自己，又怕热量和负罪感。】
秦望立刻接。
【这个方向也可以，但太窄。新品起量需要更大众的情绪。】
周砚看着“也可以”三个字。
行。
开始了。
孟佳问：【那脚本怎么写？】
秦望先发了一版。
【下午三点，别再点高糖奶茶了。12.8 元一盒低糖咖啡冻，Q 弹咖啡香，冷藏即食，办公室抽屉里的轻负担快乐。】
这版比原来好。
不蠢。
秦望确实不蠢。
他知道怎么拿别人的判断，再套一层行业话术，做成自己的东西。
周砚没急着反驳。
他问孟佳：【你现在最想要什么？播放、私信，还是团购下单？】
孟佳：【下单。最好能让楼里的人拼三盒。】
【那就别写给所有打工人。写给一个办公室里想凑单的人。】
周砚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脑。
他没有写完整脚本。
先写画面。
一个人下午四点想吃甜的，点奶茶太罪恶，咖啡又喝腻。她在群里问“有人拼这个咖啡冻吗，三盒便宜一点”。同事嘴上说不吃，结果每个人都拿了勺子。
不高级。
很小。
但像真的会发生。
他把这段发到群里。
【开头不要喊痛点。直接拍：一个人把咖啡冻放到工位上，刚拆开，同事从旁边伸勺子。】
【台词可以是：“我就买三盒凑个满减，你们不是都说不吃吗？”】
【然后切产品：小盒、冷藏、奶球倒进去、勺子挖开。价格放最后，不要一上来喊 12.8。】
【结尾别说满血复活。说“下午想吃甜的，但不想再点奶茶，可以拼这个。”】
群里有几秒没人说话。
韩舟先冒出来。
【这个能拍。】
他说能拍，孟佳也跟着问：【那我自己拍可以吗？不用达人？】
周砚：【可以。你自己拍更可信。别用太精致的布景，就办公室工位。灯别太暗，声音收干净。】
秦望发了个笑脸。
【周砚这个是偏内容细节，我刚才说的是策略方向。其实不冲突。】
周砚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句话。
真熟。
太熟了。
以前在橙火会议室里也是这样。周砚把具体做法讲出来，秦望点点头，说“对，落地层面就是这个意思”。一句话，东西就变成他的了。
这次周砚没让。
【冲突。】
群里安静。
周砚继续打字。
【秦总的版本是“我有一个低糖咖啡冻，你来买”。】
【我的版本是“你下午嘴馋，又不想点奶茶，可以和同事拼三盒”。】
【前者卖产品，后者卖一个更容易发生的动作。】
发完，他把手机丢到桌上。
心跳有点快。
不是怕。
也不是完全不怕。
这种群里公开顶前上司，放以前他不会干。准确说，他想过很多次，没干过。
老杜在客厅“哟”了一声。
“你跟人吵架啊？”
“没有。”
“你键盘都快敲出火星子了。”
周砚没理他。
群里，秦望过了一会儿才回。
【可以。那就看效果。孟老板如果愿意，可以两版都发。】
孟佳发了个尴尬表情。
【我账号一天发两条会不会乱？】
秦望：【可以投放测试。】
孟佳：【我没投放预算。】
这句一出来，群里又安静了。
周砚笑了一下。
小客户专治大词。
他回：【先发你自己能拍的那条。别投。24 小时看完播、评论里有没有拼单意向、私信数。】
【如果有效，再做第二条，拍“同事以为很贵，结果三盒 35”。】
孟佳私聊过来。
【周老师，怎么收费？】
周老师。
周砚盯着这三个字，觉得牙有点酸。
他回：【别叫老师。】
【试单 699。一条脚本细化，一次数据复盘。有效再继续。】
孟佳那边过了大概两分钟。
【可以。】
转账过来。
699。
周砚收了。
秦望在群里没再说话。
但不说话，不代表这事过去。
下午两点，孟佳发了第一版粗剪。
画面很晃。
办公室是真的办公室，桌上有订书机、半包抽纸、一个印着公司 logo 的马克杯。孟佳穿白衬衫，明显不太会面对镜头，拆盒子的时候手指还抖了一下。
她照着周砚给的开头说：
“我就买三盒凑个满减，你们不是都说不吃吗？”
旁边伸过来一只勺子。
镜头外有人笑：“我尝一口，不算吃。”
周砚看到这儿，给她发。
【这句留。】
孟佳：【可是那人笑场了。】
【就要笑场。】
他又看了一遍，把几处删减点标出来。
不要解释***含量，没人第一眼关心。
奶球倒进去那一下留长一点。
价格放最后，用贴纸，不要口播喊。
结尾加一句：想拼的在评论区说楼层，限同城。
孟佳改得很快。
晚上七点，视频发出。
周砚没有一直盯数据。
他去扔了厨房垃圾。
垃圾袋不知道谁没扎紧，汤汤水水漏了一路。他拎到楼下时，手腕上沾了一点油，洗了两遍还有味。
回来，手机亮着。
孟佳发来三张截图。
播放量只有八千多。
不算高。
但评论区很活。
【我们楼下有吗？想拼。】
【三盒 35？同城配送几盒起？】
【刚刚办公室五个人分了一盒，不够吃。】
【奶球倒进去好爽，再来一遍。】
私信 37 条。
团购下单 18 单。
孟佳发语音，声音压着，但压不住。
“周哥，刚刚我们库房又打包了两箱。虽然不多，但这个比我之前发那种产品介绍强太多了。你明天有时间吗？我想再做两条。”
周砚听完，把手机放在桌上。
韩舟私聊也来了。
【咖啡冻那个是不是你写的？评论区有人问我是不是一伙的。】
【周哥，你现在有点东西啊。】
周砚回：【别乱接商务。】
韩舟：【知道知道，经纪人。】
周砚懒得纠正。
他打开收支备忘录。
399。
999。
699。
合计 2097。
离三万还是远。
但比昨天近。
他刚把数字记上，微信跳出新好友申请。
头像是橙火广告的默认工牌照，名字叫“小赵-品牌执行”。
申请备注：
【周哥，想咨询一下简历和脚本服务。秦总推荐。】
秦总推荐。
周砚看着这四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推荐个鬼。
这是来拆东西的。
还没等他点开，母亲的电话打进来。
周砚看着屏幕上的“妈”，喉咙忽然干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到耳边。
“小砚。”
母亲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你是不是又加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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