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周砚说完，自己先停了一下。
这两个字太快。
快得像提前排练过。
电话那边也停了停。母亲没拆穿他，只是把手里的纸又翻了一页，哗啦一声。
“那你声音怎么这么哑？”
周砚看了一眼桌上的杯子。
杯底剩着半口水，漂着一点灰。空调外机吹进来的热风把李曼那份简历掀起来，他伸手按住，手指压在“用户运营助理”几个字上。
“刚喝了凉水。”
“又喝凉的。”
母亲叹气。
她每次叹气都很轻，像怕叹重了会给他添麻烦。
周砚把手机换到左耳，右手去点开医院短信。上一条催缴还停在屏幕上，三万元，三日内。现在只剩两天多一点。
“你刚刚在翻什么？”他问。
“住院须知。护士让我提前看一下，说有些检查要补做。”
母亲说得慢。
“我看不太懂，什么凝血功能，心电图，肺部 CT。你表姨说，要不让我先别排手术，等等医保那边……”
“别等。”
周砚打断她。
话出口又硬了。
他把声音压低一点：“医生怎么安排就怎么来。钱我已经在凑了。”
“凑？”
坏了。
周砚闭了下眼。
“不是借钱。”他说，“我接了几个外包。”
“你公司不是挺忙的吗？还接外包？”
周砚没马上答。
客厅里，老杜把泡面桶扔进垃圾袋，塑料叉子没扔准，掉到地上，叮当一声。他骂了句什么，又弯腰捡。
周砚听着那点动静，忽然觉得屋子小得可怜。连撒谎都没有地方躲。
“最近项目少。”他说，“我自己接点活，补一下。”
母亲在那边沉默。
周砚知道她不信。
她不是不懂，只是不说。
小时候家里欠债，父亲总说“快还完了”，母亲也总是听完点头，然后半夜坐在餐桌边算账。周砚那时候装睡，听见计算器按键一下一下响，响到后半夜。
现在换他了。
“小砚。”母亲叫他。
“嗯。”
“要是太累，就回来一趟。妈不是非要在云海治。江州也能看。”
“江州设备不如这边。”
“可你一个人在那边……”
“妈。”
周砚捏了捏鼻梁。
“这次听我的。”
电话那头没声。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说：“那你别总报喜不报忧。”
周砚喉咙里像卡了根小刺。
他想说没有。
说不出来。
最后只嗯了一声。
挂电话后，他坐在桌前没动。
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通话时长：七分四十二秒。
七分四十二秒，够他改一段脚本，够他回三个咨询，够他把小赵的好友申请拒掉。
但他没有。
他先把厨房垃圾袋重新扎了一遍。
汤水漏出来那股味还在，酸，油，混着泡面调料包的味儿。周砚把垃圾袋拎到门口，手上又沾了点油。他去洗手，洗了两遍，指缝里还是滑。
回来时，小赵的好友申请还挂在那儿。
【周哥，想咨询一下简历和脚本服务。秦总推荐。】
推荐。
这词越看越烦。
周砚点了通过。
对面几乎秒回。
【周哥好，我是橙火品牌执行赵子航，之前在公司见过您几次。】
周砚对这个名字没印象。
橙火品牌执行太多，项目忙的时候一拨一拨换，很多人连转正都熬不到。
【说需求。】
小赵：【我有个朋友想改简历，还有一个客户想做短视频脚本。想先了解下您这边的服务流程和报价。】
周砚看着“朋友”和“客户”。
很全。
一个套简历，一个套脚本。
他没有戳破。
【简历 399 起。脚本试单 999 起。先付定金，确认需求后给交付范围。】
小赵：【方便发一下服务说明吗？比如您一般怎么拆需求，用什么 AI 工具，提示词模板是什么样的？我好跟朋友解释。】
周砚笑了一下。
还挺急。
他回：【不发模板。】
小赵：【不是要您的核心东西，就是想了解流程。】
【流程可以。模板不行。】
【流程是：确认目标，收集素材，列限制，定验收，交付初版，复盘修改。】
小赵那边隔了十几秒。
【这个好像比较通用。】
周砚盯着这句话。
当然通用。
越核心的东西越通用。难的是每一步知道问什么，不是把“确认目标”四个字写得多玄。
他回：【所以不值钱。】
小赵没回。
周砚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点试探没什么新鲜的。秦望不是想要一句提示词，他想知道周砚怎么把一个零散需求变成可收费的服务。他要的是价格、流程、交付物、客户话术，最好还能拿到一份能让实习生照着跑的模板。
周砚不能不卖。
也不能把自己卖成透明的。
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文件名打到一半，他删掉“服务手册”，改成：
活儿怎么接。
看着顺眼一点。
第一行，他写：所有咨询先问结果，不问“想要什么风格”。
写完觉得太像标语，又删了。
重新写。
客户说想改简历，先问投哪个岗位，什么时候投，过去投过多少，有没有面试。
客户说想写脚本，先问账号现在谁看，哪条数据掉，卖货还是涨粉，手里有什么素材。
客户说想用 AI，先问不用 AI 的时候，这事是怎么做的，卡在哪。
这才是人话。
他把文档往下拉，分出四块。
简历。
短视频脚本。
商务邮件。
面试回答。
写到“商务邮件”时，他停住。
这块还没卖过。
但是迟早会有人问。品牌方、供应商、达人合作、催款、道歉、拒绝降价，这些都不是漂亮话能解决的。邮件真正麻烦的是位置：你是求对方，还是压对方，还是给对方台阶。
周砚在旁边写：先看双方关系。
写完，他去倒水。
水壶空了。
他拎起来晃了晃，里面只有一点水声。懒得烧，直接接了半杯自来水。喝到一半，胃开始拧。
老杜从客厅探头。
“你脸色不太行。”
“没事。”
“你这句也太经典了。上一个说没事的人，是我前女友，第二天就把我删了。”
周砚把杯子放下。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能。”老杜靠在门框上，“你能不能睡一会儿？”
“等会儿。”
“你昨天也这么说。”
周砚没理他。
电脑右下角跳出孟佳的消息。
【周哥，第二条我想拍价格反差，脚本能今晚给我吗？明天早上要发。】
韩舟也来了。
【有个坚果品牌问我报价，我发多少合适？他们让我先报一套三条视频。】
罗岚发。
【周砚，李曼下午初面过了！HR 说明天业务二面。你那个追问清单能不能再帮她补一版？我付钱。】
三条消息挤在一起。
周砚看着屏幕，先把水杯转了半圈。
他很想每个都马上回。
这是坏习惯。
以前在橙火，客户半夜一句“在吗”，他就回。秦望一句“你先帮忙看下”，他也回。回到最后，别人都习惯他的时间不值钱。
现在不行。
他给三个人分别回了时间和价格。
孟佳：第二条脚本 499，今晚十一点前给。
韩舟：报价咨询 299，只给报价逻辑，不替你谈。
罗岚：二面追问补充 199，半小时语音。
发完以后，周砚盯着这几个数字，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不是什么大钱。
但它第一次像一张表。
一张能继续往下加的表。
他把“活儿怎么接”文档往下补。
每个服务必须有三件东西：交付边界，修改次数，不做什么。
简历不造假。
脚本不承诺爆。
邮件不替客户威胁人。
面试回答不背稿。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又加一条：
客户越急，边界越要先说。
这句留下。
晚上九点二十，罗岚把李曼拉进语音。
李曼比昨天稳了一点，但一听业务二面，声音又发紧。
“周哥，业务主管会不会问很细？我怕我答不上来。”
“会。”
“啊？”
“他不问细，说明对你没兴趣。”
李曼那边没声。
周砚翻开昨天的记录。
“咖啡节那段，他大概率问你志愿者排班怎么做。你别说‘我负责协调’，你说你怎么处理临时缺人。”
“可是那天确实有人没来。”
“怎么处理的？”
“我把下午班的两个人提前叫来，然后给他们换了第二天早上的班。”
“这就能说。”
“这也算能力吗？”
周砚捏了捏眉心。
“你们为什么总觉得能力必须长得像获奖证书？”
李曼小声笑了一下。
这次不是哭腔。
半小时语音打到四十分钟。
周砚没加钱。
不是好心，是因为他自己也还没把服务时间卡准。第一次补追问，算样本。
十点十五，他开始给孟佳写第二条。
十点五十，韩舟又发来一堆商务截图。
十点五十八，小赵发消息。
【周哥，我那个朋友觉得 399 有点贵。市面上 99 很多。】
周砚看到时，正在给咖啡冻脚本改最后一句。
他回：【那让他买 99。】
小赵：【主要是想先试试。】
【可以。99 看简历，指出三个问题，不改。】
小赵：【那如果改呢？】
【399。】
小赵：【能不能给个优惠？大家以前都在橙火。】
周砚把手从键盘上拿开。
他盯着“大家以前都在橙火”这几个字，忽然想笑。
以前在橙火，他加班到凌晨三点，没人说大家都在橙火。
以前秦望把他的方案拿去讲，没人说大家都在橙火。
裁员那天，名单上第七行，也没人说大家都在橙火。
现在要优惠了。
大家又在了。
周砚回：【正因为以前在橙火，所以不赊账。】
小赵没再回。
十一点二十七，孟佳脚本交付。
十一点五十二，韩舟报价逻辑交付。
零点三十一，李曼二面追问文档交付。
周砚靠在椅背上，眼睛开始发花。屏幕上的字像沾了水，边缘糊着。他闭上眼，后脑勺碰到墙，咚的一声。
不疼。
就是空。
老杜半夜起来喝水，看到他还坐着，吓了一跳。
“你别死我屋里啊。”
周砚睁开眼。
“还有房租没交，不会。”
“你嘴硬吧。”
老杜走过来，把他桌上的速溶咖啡拿走。
“别喝了。你嘴唇都白了。”
周砚想抢，没抢到。
“那是我买的。”
“我替你保管。”
“你怎么像我妈。”
“你妈比我会骂你。”
周砚没说话。
手机在桌上又震。
他条件反射去拿，被老杜一把按住手腕。
“看一眼就睡。”周砚说。
“你刚刚也是这么跟电脑说的吧？”
两个人僵了几秒。
最后还是周砚赢了。
他把手机抽回来。
不是客户。
是林澈。
她的头像还是一张黑白背影照。上次聊天停在四个月前，她问他有没有空看一个粗剪，他回“最近忙，晚点”。后来没有晚点。
林澈这次只发了一句话。
【我在拍一个关于 AI 和失业的纪录片，愿不愿意接受采访？】
下面又补了一句。
【不需要你装得体面。】
周砚看着那两行字。
老杜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他的速溶咖啡。
“谁啊？”
周砚把手机扣下。
“前女友。”
老杜倒吸一口凉气。
“那你完了。这个比客户难搞。”
周砚没反驳。
他把手机翻回来，盯着输入框看了很久。
屏幕光照在脸上，白得有点难看。
他打了两个字。
【可以。】
还没发。
删掉。
又打。
【我最近有点忙。】
这句更像废话。
也删掉。
最后，他什么都没回。
手机放回桌上。
周砚起身去洗脸。水一开，管道里先咳了两声，吐出一段发黄的水。
他站在洗手池前，忽然弯下腰。
胃里翻了一下。
没吐出来。
只是干呕。
老杜在门口骂：“我就说你脸色不行！”
周砚撑着洗手池边，缓了几秒。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头发乱，身上那件旧 T 恤领口歪着。
不需要你装得体面。
林澈这句话，真会挑地方扎。
他擦了把脸，回到桌前。
这次没有删。
【明天下午可以。】
发出去后，他把手机倒扣。
屋里安静了两秒。
很快，手机又震了一下。
周砚没看。
他怕自己看了，就更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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