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第二天下午出门前，翻了三件衣服。
第一件衬衫领口发黄。
第二件 T 恤胸前有一小块咖啡渍，洗不掉，像一枚旧印章。
第三件是黑色短袖，最普通，也最不像刚熬了几夜的人。
他拿着黑短袖站在床边，看了半天，又扔回去。
装什么。
最后还是穿了那件有咖啡渍的。
老杜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
“去见前女友？”
“采访。”
“哦，采访前女友。”
周砚换鞋。
老杜坐起来：“你脸色还是不行。要不要擦点什么？”
“擦什么？”
“不知道。粉底？我前女友以前有。”
“你留着前女友粉底？”
“重点是这个吗？”
周砚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胃又抽了一下。他把钥匙揣进兜里，走到门口，想起什么，又折回来拿了那本旧笔记本。
老杜看见了。
“带武器啊？”
“差不多。”
咖啡馆在南桥旧厂区旁边。
这片以前是服装厂，后来改成所谓创意园。墙上刷着大块白漆，露出几处红砖，门口摆了两盆快晒死的龟背竹。周砚到的时候，林澈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没变太多。
短发，比以前更短，耳边别着一支黑色发夹。桌上放着相机、录音笔、两块备用电池，还有一杯没怎么动的冰美式。
她抬头看他。
目光先落在他的脸上，又落到他手里的旧笔记本，最后停在那块咖啡渍上。
“你还是不太会收拾自己。”
第一句话。
很林澈。
周砚拉开椅子坐下。
“你也还是不太会寒暄。”
“会。”林澈把录音笔往旁边挪了挪，“只是不想浪费。”
服务员过来问喝什么。
周砚看了一眼菜单，最便宜的美式 28。
他顿了半秒。
林澈说：“我请。”
“不用。”
“那你看菜单超过三秒干什么？”
服务员站在旁边，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周砚把菜单合上。
“温水。”
服务员愣了下：“我们这边温水免费。”
“谢谢。”
林澈没笑。
她只是看着他，像在确认一个镜头到底要不要推近。
周砚被她看得不太舒服，伸手去转杯子，才发现自己还没杯子。
手落了空。
林澈把相机开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先说规则。”她说，“你可以随时停。你不想答的问题，我不会追。但你如果明显在绕，我也会问。”
“你以前也这样。”
“所以你以前经常不回消息。”
这话不重。
周砚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服务员把温水送来，玻璃杯很薄，杯壁烫手。他捧着杯子，没喝。
林澈调好机位。
镜头正对他。
红点亮起来。
“开始吗？”
周砚点头。
“周砚，三十二岁，前广告公司文案。你是什么时候失业的？”
“前天。”
林澈看了他一眼。
她显然没想到这么近。
“前天？”
“嗯。”
“为什么答应采访？”
周砚看着镜头。
黑色镜头孔里映不出人脸，只像一个小洞。
他原本准备了答案。
关于 AI 时代，关于职业转型，关于普通人如何用工具重新定义能力。昨晚躺在床上，他甚至在脑子里把这段话顺了两遍。
现在说不出口。
林澈等着。
咖啡机那边呲啦一声，奶泡打起来，店里有股焦苦味。
周砚喝了口水。
“因为我缺钱。”
林澈没接。
周砚继续说：“也因为你那句‘不需要装得体面’。有点烦，但有用。”
林澈低头看了一眼录音笔。
“缺多少钱？”
“三万手术预交金。”
“谁的手术？”
“我妈。”
这次轮到林澈沉默。
她没有立刻追问病情，只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给相机让出一点空间。
“你被裁以后，第一反应是什么？”
“先算钱。”
“不是难过？”
“难过太贵。”
林澈抬眼。
周砚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边有一点倒刺，昨天撕过，没撕干净。
“我不是不难过。”他说，“就是排不上号。房租，医院，信用卡，吃饭。难过排在后面。”
林澈问：“那 AI 在这里面是什么？敌人，工具，还是借口？”
“看谁用。”
“你用呢？”
“工具。”
“你前公司用呢？”
“借口。”
这句出口很快。
林澈轻轻点了下头，没夸，也没引导。
她换了个问题。
“你现在做的服务，和公司以前让你做的文案，有什么区别？”
周砚翻开旧笔记本。
纸页边角翘着，有几页被咖啡染过，黄成一片。他把笔记本转过去，给林澈看。
“以前客户说，想要年轻化，但不要太年轻。我就得猜。猜他怕丢掉老客户，猜他想做社媒，猜他觉得竞品比他会说人话。”
“现在我不猜了。”
“我先问他要结果。简历是要面试，脚本是要评论和下单，邮件是要对方回复。AI 可以写，但它不知道你真正要什么。”
林澈看着那几页笔记。
“所以你不是卖提示词。”
“我卖的是把事说清楚。”
“这句话适合当标题。”
“别。”
“怕像卖课？”
周砚笑了一下。
“已经有人说我卖课了。”
林澈也笑了下，很短。
镜头还在拍。
她问：“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帮别人适应 AI，某种程度上也在帮 AI 淘汰另一批人？”
周砚的手指停在笔记本上。
这个问题不好听。
但躲不开。
他想起星河口腔那个还没出现的前台，想起李曼被 AI 筛掉的简历，想起韩舟学来的爆款壳，想起秦望那句“提示词谁不会写”。
“想过。”
“答案呢？”
“没有。”
林澈抬头。
周砚说：“我现在没资格讲大答案。我只知道李曼不是没能力，她只是不会把自己做过的事说清楚。韩舟不是不会拍，他是被爆款模板带偏了。孟佳不是不会卖，她是把小生意塞进了大词里。”
他停了一下。
“如果 AI 让这些人更快被筛掉，那至少也该有人教他们怎么把自己重新说清楚。”
林澈看着他。
“这句也适合当标题。”
“你能不能别老惦记标题？”
“职业习惯。”
“你以前拍片也这样？”
“你以前回避问题也这样。”
话落下，两个人都没再说。
窗外有人推门进来，风铃响了一串。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门口打电话，说“这个方案我们再对齐一下”，声音很大。店员提醒他小声一点，他点头，转身继续大声。
周砚低头喝水。
水已经不热了。
林澈忽然问：“你为什么没告诉我你被裁？”
这不是采访问题。
至少不像。
周砚手里的杯子停住。
“告诉你干什么？”
“不知道。”林澈说，“可能我会请你吃顿饭。”
“然后拍我？”
林澈靠回椅背。
她的脸色淡了点。
“你看，你总能把别人的靠近理解成某种用途。”
这句话太熟。
不是原话。
但意思一样。
几年前他们分手那晚，林澈站在他出租屋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药。周砚正在赶一个发布会稿子，电脑上开着十几个文档。他说，药放桌上吧，我这边快完了。
林澈当时看了他很久。
她说：“你总能写出别人的人生，就是不敢写自己的。”
后来门关上。
药放在桌上。
稿子写完，天也亮了。
周砚没去追。
现在，她坐在镜头后面，仍旧没有追问那件事，只问：“你现在还是这样吗？”
周砚把杯子放下。
“可能。”
林澈看着他。
“这个答案比‘没有’好。”
“谢谢夸奖。”
“不是夸。”
“听出来了。”
相机还亮着红点。
周砚看了一眼。
“你镜头一直没关。”
“嗯。”
“刚才那些也拍进去了？”
“拍进去了。”
“你不提前说？”
林澈说：“我一开始说了，镜头开了。你默认体面话才算采访。”
周砚张了张嘴。
没话。
这确实是他的问题。
林澈伸手，按停录制。
红点灭了。
她把相机放低，语气也放低了一点。
“我不会剪你不愿意公开的私人部分。你可以看粗剪。”
周砚点头。
“但前面关于失业、AI、简历、脚本那段，我想剪一小条预告。”林澈说，“我需要素材去找平台谈播出。”
“多久？”
“一分钟以内。”
“别把我剪成卖惨。”
“我也讨厌卖惨。”
“也别剪成导师。”
林澈终于笑了。
“你放心，你看起来不像导师。”
周砚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前那块咖啡渍。
行吧。
采访结束时，外面下起小雨。
不大，地面刚湿，灰尘味先起来。
林澈收相机，动作很快。周砚帮她把备用电池装进包里，手指碰到一个旧胶带卷。
“你还用这个？”
“穷剧组。”
“纪录片也这么穷？”
“比你想的更穷。”
两个人一起走到门口。
雨丝斜着飘，创意园的白墙被打湿了一半，像没刷完。
林澈撑开伞。
“你住哪？”
“不远，地铁两站。”
“我送你到站口。”
“不用。”
林澈看着他。
周砚把后面那句“我自己可以”吞回去。
“那麻烦了。”
伞不大。
两个人并肩走，肩膀偶尔碰到。周砚往外让了一点，半边袖子很快湿了。林澈没说话，只把伞往他那边推。
到地铁口，她递给他一包纸。
“擦一下。”
“不用。”
“你袖子在滴水。”
周砚接过纸。
“谢谢。”
林澈看着他：“周砚。”
“嗯？”
“你可以把采访当成一次项目。但别把所有人都当客户。”
地铁口风大。
她说完，转身走了。
周砚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包纸。
包装上印着一家连锁药店的 logo。
他忽然想起自己桌上那两盒没拆的胃药。
回到合租屋时，天已经黑了。
老杜不在，客厅电视开着，没人看。周砚把湿袖子拧了一下，水滴在地板上。他懒得拖，拿纸巾擦了两下，算了。
手机震了一下。
林澈发来一个视频文件。
【预告粗剪，先给你看。】
周砚点开。
画面里，他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头发有点乱，脸色也确实不好。
林澈的画外音问：“你被裁以后，第一反应是什么？”
他说：“先算钱。”
“不是难过？”
“难过太贵。”
画面切到旧笔记本。
他的声音继续：“AI 可以写，但它不知道你真正要什么。”
再切回来。
“如果 AI 让这些人更快被筛掉，那至少也该有人教他们怎么把自己重新说清楚。”
视频到这里停住。
周砚看了两遍。
没有卖惨。
也不像导师。
有点狼狈。
但能看。
他回：【可以。】
林澈：【那我发了。】
周砚：【嗯。】
十分钟后，视频发在林澈的账号上。
起初没什么动静。
周砚洗了个澡，出来时，手机已经有十几条消息。
韩舟：【周哥你上镜了！】
孟佳：【这个是你吗？】
罗岚：【李曼说她看哭了……】
行业群也有人转了。
【这不是周砚？】
【难过太贵，这句有点狠。】
【他说 AI 不知道你真正要什么，什么意思？】
还有陌生人加他。
备注五花八门。
【想做简历】
【短视频脚本咨询】
【失业半年，能聊聊吗】
【你那个三十天自救是真的吗？】
周砚看着最后一句。
三十天自救。
他还没说过这个。
可能是评论区有人概括的。
他点进视频。
评论已经破百。
有人说他装。
有人说失业了还端着。
也有人问，普通人到底怎么用 AI 找活路。
周砚坐在床边，头发还在滴水。
桌上旧笔记本摊着，旁边是医院缴费短信、李曼简历、韩舟脚本、孟佳咖啡冻的截图。
乱七八糟。
不像计划。
但好像可以变成一个计划。
他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
三十天。
写完，又补两个字。
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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