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写下“三十天自救”以后，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字写得不好。
“自”字最后一横歪出去，像没刹住车。
他把笔放下，手机又震。
还是陌生好友申请。
【想做简历，多少钱？】
【我也是文案，被裁两个月了，能不能问问你怎么接单？】
【你是不是有课程？】
【兄弟，别卖惨，直接说链接在哪。】
最后一个头像是空白的，昵称一串乱码。
周砚没通过。
他先去看林澈那条视频。
评论已经三百多。
热评第一条是：【难过太贵，这句给我看沉默了。】
第二条：【又一个开始包装 AI 副业的。下一步是不是卖课？】
第三条：【他说 AI 不知道你真正要什么，这句有点东西。有没有展开讲讲？】
第四条更直接。
【失业了就失业了，非要搞个三十天自救人设。】
周砚看到这里，愣了一下。
三十天自救人设。
人设这词，真方便。你活得稍微像个样子，是人设；你活得不像样子，也是人设。反正屏幕那头的人不需要付房租，也不需要给医院打预交金。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
没扔准，手机从被子边滑下去，砸到地板。
咚。
老杜在客厅喊：“碎了没？”
“没。”
“碎了也算工伤吗？”
周砚弯腰捡手机。
屏没碎。
他打开收支备忘录。
已入账：
简历 399。
脚本 999。
咖啡冻 699。
二面追问 199。
报价咨询 299。
咖啡冻第二条 499。
总计 3094。
扣掉这几天吃饭、地铁、打印、水，还有一笔给母亲转的 500，剩下的数字并不好看。
但它比三天前好看。
周砚重新翻开旧笔记本。
三十天。
自救。
下面空着。
他本来想写目标：赚够三万手术预交金。
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去。
这事一旦公开，就不是单纯赚钱了。
会有人盯着他每一笔收入，盯着他有没有夸大，盯着他有没有卖惨，盯着他是不是接下来要卖课。也会有人真心来问怎么办。更麻烦的是，他得把自己每天摊开给别人看。
周砚不喜欢这样。
他以前在公司，最擅长躲在方案后面。方案写得漂亮，客户满意，秦望去讲，他在后面改 PPT。没人看见他，也就没人问他过得怎么样。
现在镜头已经推到脸上了。
林澈推的。
评论区推的。
医院短信也推。
老杜端着杯水走进来，靠在门框上。
“你又在憋大招？”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电脑就开始冒烟。”
周砚看了他一眼。
老杜把水放到桌上。
“温的。别喝你那个自来水了，铁锈味儿我在客厅都能闻见。”
“夸张。”
“你脸色更夸张。”
周砚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温水进胃里，没那么拧了。
老杜瞄到本子上的字。
“三十天自救？你要参加什么挑战赛？”
“差不多。”
“挑战啥？”
“用 AI 服务赚手术预交金。”
老杜没贫。
他站直了一点。
“阿姨那边还差多少？”
“很多。”
“很多是多少？”
周砚没说。
老杜也没继续问。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要公开？”
“可能。”
“公开就别只写赚钱。”老杜难得正经，“不然真像卖课。”
周砚抬头。
“那写什么？”
“写你不做什么。”
老杜说完，自己也像被这句话惊到，赶紧补一句：“我瞎说的啊。别采访我。”
周砚低头看本子。
不做什么。
这句有用。
他在“三十天自救”下面写：
不造假。
不承诺暴富。
不卖万能提示词。
不接违法、擦边、侵犯隐私的单。
写完，他又划掉“暴富”，改成“不承诺结果超出交付边界”。
太书面。
他看着不顺眼，又改回去。
不承诺暴富。
人话。
他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新文档。
标题：三十天自救计划。
光标闪了几下。
周砚先把标题删掉。
改成：
我被裁后的第 3 天，决定把账摊开。
这句像人说的。
他继续写。
【目标：30 天内，用合法、可验证的 AI 辅助服务，赚够母亲手术预交金。】
写完，他停了。
母亲。
公开这个，会不会把母亲也拖进来？
周砚把“母亲手术预交金”删掉，改成“3 万元医疗预交金”。
又停。
太像公关稿。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最后还是改回去。
母亲手术预交金。
不写清楚，别人会猜。猜出来的东西更难听。
他继续写。
【初始余额：1826.37 元。】
【已完成订单：简历、短视频脚本、咖啡冻内容、面试追问、商务报价。】
【当前已入账：3094 元。】
【接下来开放四类服务：简历优化、短视频脚本、商务邮件、面试问答。】
写到这里，又开始像菜单。
周砚把菜单挪到后面。
前面先写三件事。
一，他为什么做这个。
二，他怎么收费。
三，他不做什么。
他把这三条写完，读了一遍。
太顺。
像方案。
他又删了一半。
最后成了这样：
【我前天被裁。】
【我妈手术预交金还差一大截。】
【我会用 30 天接单自救，每天公开收入、交付类型和复盘。】
【你可以围观，可以质疑，也可以来下单。但有几件事先说清楚：不造假，不卖万能提示词，不承诺暴富，不接违法擦边单。】
这段能发。
至少不像秦望会写的东西。
周砚把四类服务写在下面，每一类只写三行。
简历优化：不编经历。只做岗位匹配、经历重构、面试追问。
短视频脚本：不保证爆。先看账号、数据、素材，再写可测试脚本。
商务邮件：不替人威胁。先看关系、目的、底线。
面试问答：不背稿。只做追问模拟和证据整理。
他又补了一句：
【如果你只想要一句神奇提示词，我这里没有。】
这句发出去，一定有人骂。
周砚反而满意。
老杜站在旁边看完，摸了摸下巴。
“还行。”
“哪里还行？”
“不像骗子。”
“谢谢。”
“但像会被骂。”
“已经在被骂了。”
周砚把文档复制到社交平台，又停住。
配图用什么？
医院短信不能放，太私人。母亲住院须知不能放，更不能放。订单截图可以打码，但第一条就发一堆收款图，也像割韭菜。
他看向桌面。
旧笔记本摊着。
上面一页写着目标、障碍、素材、验收。旁边压着李曼简历修改版，韩舟脚本骨架，孟佳咖啡冻截图，还有他刚写的“三十天自救”。
乱。
但是真的。
他拍了一张。
拍完发现杯子也入镜了，杯口还有一圈水垢。
老杜凑过来看。
“这杯子不行，太寒酸。”
“我现在不寒酸？”
“也是。”
周砚没重拍。
他点发布。
发出去的那一秒，屋里特别安静。
像把一扇门推开，外面还没人进来，但风已经先进来了。
一分钟。
三分钟。
五分钟。
第一条评论来了。
【蹲。】
第二条。
【不卖万能提示词，这句我喜欢。】
第三条。
【又开始了，三十天后卖课，套路都一样。】
第四条。
【能不能帮我看看简历？我不是应届生，工作五年，最近投了四十多份没回音。】
周砚先回复第四条。
【可以。私信发岗位和简历，先看问题，99。改简历另算。】
发完，他又补一条公开评论。
【所有咨询先付费，免费求助我接不住。价格写在主页。】
这句很容易掉好感。
但必须写。
不能再让“帮忙看一下”把他拖死。
很快有人骂。
【失业了还收别人 99 看一眼？】
韩舟跳出来。
【不想付可以不问啊，又不是抢钱。】
周砚赶紧私聊他。
【别吵。】
韩舟：【他们骂你！】
【骂就骂。你越吵越像托。】
韩舟：【……也是。】
孟佳转发了。
【小品牌亲测，不是玄学，是他会先问你到底想让用户做什么。】
罗岚也转发。
【我表妹已过初面，二面准备中。不造假，这点很重要。】
林澈没有转。
她只是发来一句。
【你终于没把自己藏在方案后面。】
周砚看了两遍。
没有回。
他怕一回，又变成别的事。
晚上八点，第一批咨询开始进来。
一个工作五年的运营，简历写得像岗位说明书。
一个准备转行做带货的宝妈，想让 AI 帮她写人设。
一个小卖家想写道歉信，因为发错货被客户骂上了本地群。
还有三个上来就问有没有“全套提示词包”的。
周砚把最后三个放到一边。
先处理能做的。
他把咨询统一拉进一个表。
姓名。
需求。
目标。
素材是否完整。
能不能接。
报价。
写到“报价”时，他顿了一下。
这表太整齐了。
他想了想，在旁边加了一列：
麻烦程度。
老杜看见，笑出声。
“这个专业。”
周砚给第一个运营发消息。
【你简历最大问题不是不好看，是看不出你负责过什么结果。99 看诊可以，改的话 499。】
对方回：【有点贵。】
周砚打字：【那先别改。你可以把“负责社群运营”改成“三个社群，总人数，活动频次，转化数据”，自己试一版。】
对方沉默了几分钟。
转了 99。
第二个宝妈问：【我没有经验，能做人设吗？】
周砚回：【能，但不能编豪门宝妈。先从你真实生活里找可持续的内容。】
对方：【我就是普通人。】
周砚：【普通人才好持续。】
第三个小卖家发来一堆聊天截图，红色感叹号、长语音、骂人表情包混在一起。
周砚看得头大。
他回：【这个先别用 AI 写。你先把客户损失列清楚，能补偿什么列清楚，再谈道歉。】
对方：【你能写吗？】
【能。399。】
【这么贵？】
【你现在已经被挂本地群了。】
对面秒转。
老杜在旁边啧啧称奇。
“你现在报价有点老板样了。”
“别咒我。”
“当老板怎么是咒？”
“老板要发工资。”
“你现在发不起。”
“所以别咒。”
两人正贫，手机又弹出行业群消息。
秦望没说话。
说话的是一个新号，头像灰色，昵称“品牌观察”。
【看了周砚的三十天自救，提醒大家警惕新型 AI 焦虑营销。先用失业博同情，再用公开账本建立信任，最后完成私域转化。套路很成熟。】
下面配了周砚那张桌面照片。
杯口水垢被红圈圈出来。
还有一行字：
【卖惨也要注意体面。】
老杜也看见了。
“我靠，这谁啊？还圈杯子？”
周砚盯着那张图。
杯子确实脏。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对方说得不全错。
公开账本确实会建立信任。
信任确实会带来转化。
区别在于，他是不是真交付。
周砚没有回骂。
他打开自己的主页，在置顶下面补了一条。
【每天晚上 11 点前公开当日收入、退款、拒单和交付进度。所有案例会打码，客户不同意不展示。】
又补一句。
【可以质疑，别骚扰客户。】
发完，他把当天的账算出来。
新增：
运营简历看诊 99。
宝妈人设咨询 199。
小卖家道歉信 399。
李曼二面追问尾款 199。
孟佳第三条脚本预付 300。
合计 1196。
当天总收入 1196。
累计收入 4290。
退款 0。
拒单 3：全套提示词包、伪造项目经历、代写虚假离职证明。
他把这几行发出去。
评论区很快又吵起来。
有人说透明。
有人说会装。
有人问能不能便宜。
有人问他收不收徒。
周砚回复最后一个。
【不收。】
打完这两个字，他想了想，又补一句。
【我自己还在自救。】
晚上十一点四十，周砚准备关电脑。
眼睛又开始发花，胃倒是比昨天好一点。老杜把速溶咖啡藏起来后，他今晚只喝了温水。
手机突然震动。
是一条评论。
头像是蓝底白字，名字叫“星河口腔陈立”。
【周先生，我们是做口腔诊所的。看了你帮咖啡冻做的拼单脚本，又看了今天的自救账本。想问一下，AI 能不能帮我们多约十个到店客户？不是写文案，是从咨询到预约那种。】
周砚看着这条评论。
多约十个到店客户。
他没有立刻回复。
这已经不是简历，也不是一条脚本。
这是流程。
客服。
销售。
话术。
风险。
他拿起笔，在“三十天自救”下面又写了一行：
第一家小企业？
问号画得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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