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木屋后，李澈沿着山路走了大半天。
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他的腿越来越沉，伤臂垂在身侧，每走一步都牵出一阵钝痛。
他在路边找了根还算结实的树枝当拐杖，勉强撑着往前走。天快黑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一座破庙。
说是庙，其实只剩下半截墙和几根歪斜的柱子。
屋顶塌了一半，露出灰蒙蒙的天空，另一半还算完整，能遮住些风雨。
墙角堆着干草，不知道是以前过路的人留下的，还是风从别处吹进来的。
李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才走了进去。
他把拐杖靠在墙边，找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又将周边的干草拢了起来，形成一个坐垫，坐了下来。
李澈将伤臂搁在膝盖上，用左手解开缠着的布条，伤口已经结了痂，但周围青紫色的纹路还在，像被撑裂的河床。
他伸手按了一下，疼得皱了皱眉，却没有出声。
从很久之前开始，他就已经习惯独自一人忍受伤痛了。
识海里安静了片刻，然后苍冥的声音响起来：「汝之前那个布条，不是这般缠的。这是汝自己缠的？」
“大人好眼力。”李澈开口道，“前面绑的在山上的时候被荆棘给勾掉了，这确实是我自己绑的。”
识海处又是一阵沉默，随后是苍冥嫌弃的声音：「缠得真丑！」
李澈低头看了一眼，很难看吗？
他其实还挺满意的。
但是布条确实缠得歪歪扭扭。
他想了想，还是没有拆开重缠，只是把松了的部分又绕了一圈。绕好后，李澈还满意地看了一圈，想着这一次苍冥大人总该没有意见了吧。
识海中的苍冥读取到他这个心思，沉默了一会儿：「……汝高兴就好。」
李澈真就高高兴兴地开始整理起自己的装备了，想来是因为皇后的事情有了一定着落，让他的心情好上不少。
只见他伸手摸了摸怀里，掏出了老兵给的布包。
他解开布包，里面是几块硬饼和一小袋炒豆子。硬饼硬得像石头，他用牙咬了一下，没咬动。他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才用拳头砸了一下，饼裂成两半，碎屑掉在干草上。
他捡起碎屑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汝吃得倒是毫无负担。」识海中的苍冥忍不住开口。
这人怎么说都是一国太子，谁知道吃起这类干粮竟是一点嫌弃也没有。前面那碗稀得见底的白粥也是，他也喝得津津有味的。
李澈吃完半块饼，喝了口水囊里最后一口水，把水囊放到一边，这才开口：“大人有所不知，我这个太子，其实就只有一个名头而已。且这个名头还是一个丢不掉又不敢丢的催命符。”
识海中沉默了一会儿。
李澈把水囊放回脚边，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低了一些：“我七岁那年，父皇还没决定立谁为储。朝堂上吵了大半年，最后定了我——因为母后当时正得宠，温家在边关也刚打完一场胜仗。”
“后来母后病了，温家被压了，父皇就开始看我不顺眼了。但这个位子，我丢了，母后就没了依仗，温家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他顿了顿，“所以我想丢，也丢不掉。想留，也留不住。”
识海里没有回应。李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不过这几天……发生了这么多事，禁地也好，路上遇到的也好，总让我有一种感觉——或许我这么多年以来的认知，都是错的。”
“可我还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
他说完这句，没有再往下说。
识海里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苍冥不会再开口了。
片刻后，那道声音才响起来：「汝所有不甘，皆因力不足，只能忍。」
李澈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开口：“大人说的对。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太弱了。谁都保护不了。”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往下说。苍冥也没有再开口。破庙里只剩下风声和远处虫鸣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李澈醒过来的时候，灰白色的天光从屋顶的缺口漏进来，落在地上。他坐起来，伤臂还在疼，但比昨天好了一些。
他在破庙四周转了转，想找点吃的。庙后面有一棵野果树，枝头挂着几颗青涩的果子。他摘了一颗咬了一口，酸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但还是把剩下的吃了。他又摘了几颗，用衣摆兜着带回去。
回去的时候，他路过一片长着杂草的空地，脚边有一丛叶子细长的植物。他低头看了一眼，觉得眼熟——和祭坛边的月见草有点像，但颜色更暗。
「那个不能吃。」苍冥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李澈蹲下来，摸了摸那丛草的叶片：“这个不是月见草吗？”
「月见草长在灵气之地，此地没有。」
李澈收回了手，站起来，继续走。
回到破庙，他把摘来的青果放在干草上，坐在角落里，将果子蹭在衣服上，看着干净了才一颗一颗地吃。只能说不愧是没有人要的野果，酸得他眯起眼睛，但是李澈没有停下来。
“苍冥大人。”李澈突然开口。
「嗯。」
“您以前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识海里沉默了一瞬，像是这个问题让苍冥没有预料到。片刻后，那声音才响起来：「……不该问的，少问。」
“那您生活得快乐吗？”
「汝觉得，吾过得如何？」
李澈忽然想起了祭台上的石棺，猛然发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有些局促地笑了一下，低头又咬了一口青果，酸得他皱了一下眉。
下午，休息了一个上午的李澈，此时已经拿着短刀开始了每日的训练。识海中的苍冥看见后，开口道：「汝每日就练这些？」
“是的。”李澈摸着自己额头的汗水，“因为我没有灵力，没有人愿意来教我，我只能自己摸索。”
苍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声音响起来：「闭眼。」
李澈愣了一下，但还是放下了短刀，闭上了眼睛。起初他还有些懵懂，很快，随着眼睛的闭上，心神也沉了下来。风声、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然后是远处鸟叫的声音，近处虫鸣的声音，还有风穿过破庙墙壁时发出的细微呜咽声。
「有何感觉？」
“……我好像感觉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苍冥顿了顿：「汝的身体，眼下还修不了灵气。但汝这些年没停过，韧性和感知比寻常人强一些。正式的修炼，要等到修真界才能开始。但基础的法门，吾能教你。」
「吾现在教你的，叫‘通透’。」
“通透？”
「放下一切，听。去感知你能感知到的一切。」
李澈又闭上眼，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去听什么，只是让声音自然涌进耳朵里。风声、鸟鸣、虫鸣、远处树枝断裂的声音、更远处隐约的水声……他第一次发现，静下来的时候，周围其实有很多声音。
第1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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