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越走越宽了。从官道岔出去之后，路面从泥土变成了碎石，又被踩实了，落脚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的硬底。两侧的树也稀疏了，视线开阔起来，能看到前面远处山脚下有一片帐篷，白色的、灰褐色的，沿着山脚铺开，烟从中间升起来，散的，和暮色混在一起。
林越走在前面，脚步比白天快了不少：“终于到了……”
李澈没有接话，但他也加快了脚步。
营地入口没有门，只有两根木桩立着，挂了一盏灯，光不够亮，照不到几步远的地方。
旁边坐了几个人，正围着一个火堆说话，有人用木棍拨弄火堆，火星溅出来，在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其中一个人说：“今年的考核听说比往年难多了。”
“难又怎样，来都来了。”
“也是，反正来都来了。”另一个人接话：“就怕难到过不了第一轮，那就白跑一趟了。”
旁边的人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李澈经过的时候，其中一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面具上停了一下，又落在他身上的血迹上，然后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
那人有些意味不明的扫了李澈和林越一眼，富含深意的开口道：“也许已经有人开始考核了。”
“也是，今年会发生什么都是不可预料的，毕竟，听说今年的考官就很不寻常。”
营地里讨论的人很多，几乎说什么的都有，经过训练的李澈耳目也确实变得清明不少，不用很特意，就将周围的话语听了个七七八八。
但是他不动声色，只是跟在林越身后，走进了营地。
营地里入口的土地被踩得很实，可以看出这段时间踩的人不少。
有些地方还湿着，不过这几天也不见下雨，应该是有人泼过水。
帐篷之间的过道不宽，但足够两个人并肩走过，两侧的帐篷有的掀着帘子，有的拉紧了，火光从里面透出来，在布料上映出晃动的影子。
此时已经临近半晚，因此已经驻扎下来的人，有的在洗漱，有的在烤饼，油滴在火上滋滋响，香味和烟混在一起，顺着风向飘过来。
林越吸了吸鼻子：“好香——”
他摸了摸肚子，道：“不知道是哪个帐篷传出来的，这手艺真不错。”
李澈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隐晦地扫过周围，记住了周围的环境：帐篷的分布、火堆的位置、还有那些穿着统一制服的人——浅灰色的衣袍，袖口有一道黑色的窄边，在火光下不太显眼，但和考生明显不同。
他们三三两两在营地中穿行，腰间都挂着玉牌。
李澈猜测那可能是书阁的制服，因为能明显感觉到这些人和其他人不是一路的。
突然，林越从人群中钻出来，指着前方某个方向，道：“苍冥快来。”
“那边应该是登记处，我刚才看见有人在那排队。”
李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看到一处简易棚子，棚子内是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桌面上摊着的一卷册子，前面还有几个人在排队。
一个穿浅灰色衣袍的年轻人坐在桌后，袖口的黑边在火光下隐约可见。
林越已经先走过去了，李澈紧跟在他身后。
排队的时候，林越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刚才偷偷看了一眼，那些人穿的衣服都一样，是浅灰色的，袖口有一道黑边。应该是书阁的人吧？不然谁穿成这样。”
李澈依旧没有接话，但他对于林越的说法还是认同的。
轮到李澈前面那个考生时，那人报了一个名字，登记员翻了翻册子，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指了一个方向。
下一个考生也顺利通过了。
轮到林越时，那人抬头问了一句“名字”，林越报了名字，对方翻了翻册子，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同样指了一个方向：“东区第二排。”
林越应了一声，但没有走，站在旁边等着，显然是想等到李澈再一起走。
轮到李澈时，登记的人依旧没有抬头，只是问了一句：“叫什么？”
“苍冥。”李澈压低声音回答道。
那人低下头，翻了翻册子，一页又一页地翻过去。翻完一遍，他皱了一下眉，又从头翻了一遍，确定自己确实没有在名册里找到这个名字。
他这才抬起头，看了李澈一眼，问：“你可是收到通知来参加考核的？”
李澈没有说话。
那人的目光在李澈身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又翻了一遍那一页，像是再次确认自己有没有看漏，然后才从桌子下掏出一个东西，命令道：“将手放上来。”
那是一只木盒，木盒里面躺着一枚铜镜，跟哨兵站的很相似，但是比那枚大一些，镜面更亮。
李澈把手放上去，铜镜表面亮了一下，像水面漾开的波纹，然后恢复了平静。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行，我这就手写登记你的名字。”他拿起笔，在册子底部写了一行字，字很小，看不清楚。然后合上册子，指了一个方向：“西区第三排。明早卯时，石阶下集合。”
李澈看了一眼那人，沉默了片刻。
他总感觉那人看自己的目光好像有点怪异。
“刚才那人在名字后面写了一个‘特’字。”此时，苍冥的声音也在脑海中响起。
李澈这才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林越跟上来，走出几步之后压低声音：“你的名字怎么不在册子上？不会是书阁的人漏了吧？”
李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林越一眼：“这里可是书阁的地盘，你这么直白地说它的做事不靠谱，胆子是够大的。”
林越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没，我啥也没说。”
李澈瞥了他一眼，轻轻的摇了摇头，眼里有了一丝无奈。
他们已经走出几步了，身后才传来那人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解释：“今年竟然出现了几个天降者……感觉这一次的考核有点意思。”
李澈没有回头，暗暗记住了“天降者”这个词。
林越却好似什么也没有听到，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
李澈就这样静静的走在他旁边，没有打断他。
他们穿过营地的时候，火堆和帐篷之间的光线忽明忽暗。
李澈的目光扫过人群，状似不经意的落在了某个方向——远处沈若筠正弯腰在一个水桶边，旁边站着的是他的二皇兄李昀，月白色长袍，腰束玉带，火光映在他脸上，轮廓分明。
“那就是你记忆中的二皇子？”
李澈还在向前走，但是步伐似乎停顿了一瞬。
“……是我二皇兄。”
苍冥感知到他的情绪的波动，低头看了他一眼后，就没再追问了。
李澈也没有再解释，继续往前走。
他经过营地中间那片空地的时候，沈若筠正准备洗好手。
她直起身，侧过身时，李澈的背影刚好从她余光里经过——银色面具，左臂袖子比右臂松一些，走路的身形……。
她想起沈越说过的一句话：路上遇到一个人，戴着面具，那人的步伐很像一个人。
当时她只当他是随口一提，并未在意。
现在她看着那个背影，确实觉得熟悉。
她再看时，那个背影已经走远了。她想了想，又觉得应该是错觉。
那人听说都已经死了……于是她低下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收回目光。
林越跟在他旁边：“刚才进营地闻到的香味，是烙饼来着，你要不要？”
“不用。”
“啊？你都不饿的吗？”
李澈沉默。
“还有，刚才那个穿白衣服的，好像看了你好几眼。该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林越。”李澈这一次的语气清冷了不少。
“开个玩笑嘛。”林越嘟囔了一句：“用不着当真吧。”
随后对着李澈开口道：“那是你的帐篷，你歇着，我去看看那边有什么吃的。”说完就蹦蹦跳跳地走了。
李澈靠回帐篷布上，闭上眼。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木和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的烟火气。
他闭着眼听着营地里的声音，有人在说话，有锅勺碰响的声音，有火堆燃烧时轻微的炸裂声，还有刚才那人的那句“天降者”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
他坐了一会儿，摊开手，看着掌心那枚蓝色印记。火光映在上面，泛着很浅的光。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闭上眼。
第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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