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澈是被一种说不清的空旷感惊醒的。不是吵醒的，不是疼醒的，是身体里有一个地方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消失不见了，连带着内心好像都少了一部分。
他睁开眼，入目还是那片灰白色的天空，还是那座沉默的祭坛。
石棺的盖子合着，锁链的粉末已经落尽了，只有淡淡的一层灰还留在他手背上。
他动了动手指，灰被蹭开，露出底下蓝色的纹路——一道从掌心蔓延到手腕的印记，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微微发亮，像一条冬眠将醒的蛇。
他撑起身体，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膝盖磕在石板上的钝痛、掌心擦伤的火辣、肺里灼烧的铁锈味，这些本该承受的疼痛都没有发生，像有人把他的痛觉抽走了，连同那些伤口一起。
他低头看手掌，那道被碎石划开的口子不见了，只剩一道淡淡红痕。
膝盖上的擦伤也愈合了，像被什么东西填平了。但身体还是沉，像是被人抽走了支撑骨头的筋，留了一层空壳在这里。
他抬起右手，那道蓝色纹路安静地躺在掌心，细长的线条从指尖蔓延到手腕，没入衣袖。
他试着握拳，纹路随皮肤褶皱微微变形，但没有消失、没有褪色，像长进了肉里。
「醒了？」
一道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不带感情。
李澈浑身一震，碎片一样的东西涌了上来——黑暗、石棺、锁链崩断的声响、那枚湛蓝色的戒指、一道光从上方落下。
然后是那个声音，那个和他对话的声音。
「契约已成，印记已落。」
那道声音又响起来。
李澈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道蓝色纹路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微微发亮。
是的，他和祭坛里的神明签订了契约。
那，母后的病？
「祭坛外有草，名为月见，可治俗世十之八九的病灶。汝采之，自去。」
李澈张了张嘴，心里涌起一堆问题——摘了这个草就能治好母后的病吗？
他们一家又是怎么样才能活下来？
但那个声音已经沉下去了，像石头落回海底，只剩下最后一句话在意识里回荡。
他沉默了片刻，站起身。
祭坛的边缘还有那只不知名怪物留下的痕迹——几道深深的爪痕刻在石板上，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像被烙铁烫过——但气息已经很淡了，像是那头东西逃得很远，远到连畏惧的余温都消散了。
他踩着暗红色的石板走下了祭坛。
祭坛四周长着一些他没见过的草木，叶片细长，茎秆泛着银色的光泽，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偶尔闪烁着微光。有些草长在石板缝隙里，根须缠进暗红色的纹路，像从祭坛的血脉里汲取养分。
他蹲下来，伸手去摘。
茎秆比他想的有韧性，扯了两下才断，断口处渗出一滴透明的汁液，带着一股纯净的草木气息，既不是香也不是臭，是某种很古老的味道，像一本夹了千年干花的书突然被翻开。
他把那株草小心地收进怀里，动作很慢，很笨拙，生怕弄坏一点。
苍冥没有帮他，只给了一句通知就不再管了。
他只能自己动手、自己收好、自己决定采够了没有，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采摘、采成什么样才有药效，于是他把能找到的每样都采了一部分，把祭坛四周采了个遍。
采到第三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些草真的有用吗？应该有吧？毕竟是神明大人说的。
他想突然起太医说的“禁地能实现愿望”，是因为他的愿望是救母后，所以禁地出现了这些药草？
还是太医本来就知道这里有什么？
这个念头让他手指一紧，差点掐断茎秆。
他来不及深思，毕竟没有别的选择。这些草是他绝境里的唯一希望了。他抿了抿唇，低头继续采摘，把能找到的都收进怀里，动作比刚才更快、更急，像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抢时间。直到祭坛周边的草木都被他采得七七八八。
「汝该离开了。」
与此同时，意识里多了一条路——看不见，摸不着，只是一种指引方向的感觉，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画了一条线，他只要跟着就行。
他没有多犹豫，走出祭坛的范围。浓雾霎时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对他却起不到任何作用。脚下有什么东西在指引方向——不是光，不是声音，是某种更模糊的、说不清的直觉。
他走了很久，久到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迷了路。浓雾在他身边翻涌聚散，但现在他能感觉到雾里有更细的东西——某种纹理，像织布机的经线在他脚下交错。他踩上去，那些“线”就微微发亮，暗红色的，一闪即灭，像某种残留的痕迹。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他能看见，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确实在带路。
然后，眼前的雾气忽然变薄了。他看到了皇宫的那堵墙，爬满枯藤，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回来了。
他站在门内，没有立刻迈步。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鼓鼓囊囊的草药，又看了一眼掌心那道蓝色纹路——他还活着，他还带着这些草，他还站在这里。他深吸了一口气，才跨过门槛。
门很轻，一推就开。昏黄的灯光洒了他一脸。他站在门口，环顾四周——这不是他进来的路，但确实是在皇宫里。他正要迈步，脑海中又响起那个声音：
「汝之来路……有伏，不下十数。」
李澈一愣。他进禁地之前，门口没有人。现在有人了，而且是“埋伏”，不是偶然路过，不是巡逻换岗，是专门等在那里的。等什么？等他出来？还是确定他死没死？
他想起了那个太医。想起屏风前那番“禁地能实现愿望”的话，想起他临走前“不经意”看向屏风的那一眼。如果那不是不经意呢？如果是确认他听到了、确认他会去、确认他会进禁地呢？
他这是被设计！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手心全是冷汗。
他靠在墙上，沉默了很久。
从朝堂到禁地，从母后的病到他的“死”——每一步都是别人推他走的。他以为自己在搏命，其实只是在走完别人画好的路。
从出生到现在，他都在被人推着走，推到太子之位，推到废黜边缘，推到禁地里送死。
连“采药”这件事，都是别人让他采的。
他以为进禁地是为了救母后，但也许这条路，和“能救”这个念头，都是别人种下的。
他低声道了一声谢，跨了出去。
禁地那边不能去了，而母后那边……他原本兴奋的心情此时跌入谷底。他以为自己进了禁地就能救母后，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从朝堂上被斥退，到宫女们议论二皇兄和沈若筠被选中，到那个太医“恰好”在母后寝宫里说出禁地的秘密——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是串好的。
他只是一枚棋子。
他蹲下来，缓了一口气，看着远处走过来的侍卫，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蓝色纹路。
“苍冥……大人？”他低声开口。
沉默。他以为不会回应了。
「……何事……」
声音还是高高在上，但多了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李澈松了一口气：“感谢大人提醒，要不然我就要从禁地那边出去了……”他顿了顿，“大人……我想先去母后寝宫，但鸾凤宫的守卫不知为何增加了不少？”
沉默更久了。久到他以为苍冥已经不耐烦地离开了。
「……麻烦……」
下一秒，李澈感觉到一股力量从心底里冒出来，像一层薄膜从他意识深处蔓延出来，覆上皮肤，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那层薄膜贴在皮肤上，凉凉的，像一层会融化的冰。他知道它不会一直存在，像沙漏里的沙在漏。
「汝只有两个时辰。」
“够了。”李澈低声说，“两个时辰后，我会自己出来。谢谢。”
时间紧迫，他转身朝鸾凤宫的方向走去。薄膜在皮肤上微微震颤，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第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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