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初冬。
临河渡以北三百里的平原上，天纹学府的正门赫然矗立在官道尽头。这座大陆顶尖学府的围墙绵延数里，青灰色的石墙高逾三丈，墙上每隔百步嵌着一块神纹石板，石板上的纹路在日光下泛着各色微光，组成一道横贯围墙的防护大阵。
秦烈站在学府正门前，仰头望着门楣上那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愣了很久。
"天纹学府"。
字是用某种金属熔铸的，每一个笔画里都嵌着细密的神纹，远远看去四个字像浮在半空中流动的金色河流。门前行人如织，穿着各色学府制服的弟子来往出入，胸前别着不同颜色的徽章，昭示着他们的年级和院系。
"别看了，口水要流出来了。"药老从背后踹了他一脚，"先进去找落脚的地方。萧家那玉牌能用。"
秦烈收回目光，跟着药老绕到学府侧街的萧家商号。掌柜看了玉牌后态度立刻恭敬了三分，给两人安排了一间上房，还附送一顿热饭。
当晚秦烈爬上客栈的屋顶，远远望着学府深处那座镇魂塔。冬日夜幕清冷，塔身比白天更加清晰——青灰色的塔体直插云霄，每一层檐角垂下的铁链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偶尔有一道银色的涟漪从塔底升起，顺着塔身盘旋而上，像一圈圈水波。
"镇魂塔每夜子时都会运转一次镇压阵法。"药老不知什么时候也爬上了屋顶，坐在秦烈旁边，烟杆里的火星在夜风中明灭，"那股波动你感觉到没有？对残魂有天然的压制力。你每次感受到它，你骨头里那个'东西'就会安分一段时间。"
秦烈确实感觉到了。子时的那一刻，塔身那道银色涟漪腾起的瞬间，他右臂深处的黑色气息像被什么东西按了一下，蜷缩得更紧、更深，几乎完全感觉不到了。
"要是我天天都能感受到这个——"秦烈喃喃道。
"那等你进了镇魂塔修炼三个月，魔帝残魂能被压到深度沉睡。之后只要你不主动作死去吞六品以上的高品神纹，他基本不会再醒。"药老吐了口烟，"但注意，是'基本'。你别指望永远甩掉他。他是魔帝，你是混沌骨，你们两个像一根绳上的蚂蚱，到你死或者他死的那天为止。"
秦烈没有说话。他望着镇魂塔，月光在塔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学府的围墙之外，几乎触到了他脚下客栈的屋檐。
距离学府招考还有三个月。他需要在三个月内把金色圆环的淬纹推进到第三层"融纹"，学会将不同属性、不同来源的纹力碎片融合成新的结构。否则单人考核中连第一关都过不了。
"药老，"秦烈忽然问，"学府招考考什么？"
"每年不一样，但有三关是固定的。"药老掰着手指，"第一关'纹识'，考你对神纹结构的辨识和推演能力。不需要你有多强的纹力，但要求你'看懂'纹。第二关'力证'，实战考核，一对一或者混战。第三关'双人试炼'，搭伴闯阵，也就是萧家那小子说的。"
秦烈默默记下。第一关"纹识"反而是他最心虚的——他在秦家当了十四年废物，没正经上过一天神纹课。虽然混沌骨给了他"感知"纹路的能力，但那只是直观感受，跟系统的理论知识完全是两回事。
"怎么补第一关？"
药老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拍在秦烈怀里："学府附近有个'纹市'，每天早晨开市，卖各种低阶废纹石和神纹拓片。你去买一堆回来，每天拆、看、背。三个月能把一品到三品的基础纹路结构混个脸熟。"
秦烈翻开小册子，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药老的手批，字迹歪歪扭扭但内容极细——每一种基础纹路的节点、走势、属性分类、常见变化，写得比秦家任何一本藏书都详实。这本册子他翻了一整夜，天亮时眼眶发黑，但脑子里像被灌了一缸墨水，晕晕乎乎的却也沉甸甸的。
第二天一早，秦烈揣着萧家的通行令和药老给的几枚铜板，去了学府东街的"纹市"。
纹市比他想象的热闹。整条街摆满了地摊，摊上铺着各种神纹拓片、废旧纹石、残缺图谱，甚至有人当场展示刚刻好的低阶神纹招揽顾客。秦烈蹲在第一个摊前看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右臂的金色圆环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满街的神纹气息像一桌丰盛的宴席摆在饿鬼面前。
他咬着牙压住圆环的饥饿感，用两枚铜板买了一块一品"流风纹"的拓片。拓片是纸质的，上面用朱砂印了一品流风纹的全貌，简单的三条弧线交缠。
秦烈蹲在街角对着拓片研究了一上午。他试着用金色圆环的感知力去"触碰"纸上那三条弧线——混沌骨对纹路有天生的解析能力，虽然比不上亲手吞噬来得直观，但隔着拓片也能大致感知到纹路的"走向"和"节点分布"。药老那本册子上的批注对着一印证，很多东西豁然开朗。
他在纹市蹲了整整半个月。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客栈，怀里揣着三五张拓片或者一两块废纹石。他用金色圆环挨个"感知"、对照药老的批注、在脑子里反复拆解重构。半个月下来，一品纹的结构他闭着眼都能画出七八成，二品纹也能看个粗略。
这期间萧衍来过两回。第一次是给他送一份学府招考的往年试题集，第二次是带他去了学府围墙外一处供考生训练的小型演武场。两人草草试了试配合——萧衍的幻狐纹走的是"隐匿干扰"路线，能短暂迷惑对手的感官；秦烈的金色圆环走的是"吞噬压制"路线，近距离能削对手的纹力。一动一静，一暗一明，居然颇有些互补的味道。
"合得来。"萧衍试完拍了拍袖子，满意地点头，"但你的纹力控制太糙了，跟抡大锤似的。单人实战考核会被那些精修二品三品纹的考生吊打。你还得练精确度。"
秦烈也清楚这一点。他能吞能压，但控制力远远不够。金色圆环的纹力在他手里像一匹野马，冲出去的力量够猛，却收不回来。碰上真正的强者，一击不中就是被人反打的破绽。
于是从第二个月开始，每天深夜药老都会把秦烈拉到学府外围一片空地上，让他反复练习"收放"。
"催动三分力，维持十息，然后瞬间收回。"药老坐在石头上指挥，"收的时候要圆融，不能断。断了就是破绽。"
秦烈催动金色圆环，右臂的金光蔓延到指尖又退回来，像潮起潮落。收得急了金色圆环就"咔"地卡顿一下，像齿轮咬合不稳；收得慢了掌心的纹力又像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
他练了一千遍、两千遍。右手臂从酸痛到麻木，再从麻木到剧痛，然后剧痛又退去，只剩一种灼热的空荡感。金色圆环的光芒越来越稳定，收放时的"咔嗒"声越来越轻，最后终于炼到如臂使指的地步。
"行了。"药老在某个冬夜检查完他的右臂后点点头，"三成收放自如。二品纹以下的武者单对单，你有四成胜算。够用了。"
秦烈单膝跪在冰冷的泥地上，右臂的金光缓缓敛入皮肤，呼吸粗重但眼底发亮。他抬头看向远处镇魂塔的方向，冬夜的月光把塔身镀成银白色，塔顶那根尖刺直指苍穹。
距离招考还有十天。
他站起来，把绷带重新缠紧，右臂的金色圆环在绷带下安静地流转，像个收敛了锋芒的少年，只等着出鞘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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