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考当日，天纹学府正门前人潮如海。
秦烈站在队伍里，前后左右都是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穿着各异，来自大陆各个角落。有人胸有成竹地抱着神纹图谱默读，有人闭目调息催动身上铭纹预热，还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讨论考题预测。
秦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右臂缠着布条，脚上是一双萧家商号掌柜送的布鞋，算是他身上最新的一件行头。跟周围那些锦袍玉带、周身神纹流光溢彩的考生相比，他活像误入宴席的叫花子。
"别紧张。"萧衍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他旁边，月白袍子在人群中格外扎眼，"第一关'纹识'你只要把药老那本册子吃透六成，就稳过。"
秦烈没有点头。他确实把那本册子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一品纹路的结构已经烂熟于心，二品能看个大概，三品只能认个脸熟。但考试只考基础的辨识和推演，这三个月他日日在纹市里泡着，从废纹石和拓片上"感知"了不下百道残纹，信心还是有的。
辰时三刻，学府正门轰然洞开。一名身着青灰长袍的中年导师踱步而出，胸口别着银色徽章，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天纹学府第二百零七届招考，第一关，纹识。考生依次入内，按号就座。违规者逐出考场。"
人群缓缓涌入大门。秦烈在队伍里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跨过学府门槛时，右臂金色圆环微微跳动了一下——学府围墙上的防护大阵对体内纹力有感应，他刻意压制了圆环的气息，只让它露出不到一品的微弱波动。
考场设在学府前院的"明纹堂"，一座能容纳三百人的宽阔大殿。殿内摆满矮案，案上已经备好了笔墨和空白卷轴。考生入座后，数十名监考导师分列走廊两侧，每人袖口都有二品以上的神纹光芒隐隐流转。
秦烈被分在靠窗的位置。他坐下后调整了呼吸，右臂搁在案上，金色圆环被他压到几乎休眠的状态。
"第一关，共三道题。"方才那位青灰长袍导师站在殿前高台上，展开一卷黄绫，"第一题，辨识。案上会投影一道神纹的全息纹路，诸生观纹后写下其品级、属性、主要节点数量及走势判断。限时一炷香。"
他话音刚落，大殿穹顶忽然亮起一圈淡蓝色的光晕。光晕中央缓缓凝聚出一道纹路投影——三条蜿蜒的弧线交错缠绕，像溪流汇入深潭。
一品"流风纹"。秦烈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提笔蘸墨，飞快写下："一品，风属性，节点七处，走势为双螺旋交错、单弧线穿引。适合铭刻于下肢经脉。"
殿内安静得只闻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蓝光渐暗，第二道纹路投影升起——比第一道复杂得多，九条粗细不一的线条呈放射状铺开，中央一个圆形节点像太阳核心。
二品"炽阳纹"。药老册子上有记载，属于火系分支，铭刻极难，对武者气血要求极高。秦烈仔细数了数线条交汇处，写下节点十七处、走势为放射聚拢循环式。他不敢断言属性判断一定准确，但基本框架不会错。
第三道投影升起时，殿内响起一片低声惊呼。
那是一道半残的纹路。线条断断续续，像被撕碎后又拼贴的蛛网，整体轮廓模糊不清。秦烈盯着看了十息，右臂金色圆环忽然自行震了一下——混沌骨对残纹的"补全"天赋被触动了。他看见那些断裂的线条在感知中自动接续、弥合、延伸，形成一幅完整的图景。
三品"地脉纹"的残版。属性偏土，主防御，核心节点在纹路正中央那颗大的菱形块，周围散落的小节点呈环状排列。走势是……他向心式的，所有线条最终汇聚向菱形核心。
他提笔写下判断，落笔时指尖微颤。这是他第一次凭借混沌骨"自行补全"残纹，药老那本册子里虽然提到过这种能力，但他从没正式用过。看来混沌骨的"感知"远比他以为的更强。
第二题是"推演"。给定一段神纹的起始结构，要求考生画出后续三种合理的延伸走向。这对秦烈来说反而轻松——他在纹市里拆解过大量废纹，对结构变化的规律摸得极熟。三种走向他画了两种正统的，一种偏门的，笔法虽然不够漂亮，但逻辑没毛病。
第三题是"辨伪"。案上同时投影两段极为相似的纹路，要求找出三处不同。秦烈凑近了看，左眼眯右眼瞪，额头都冒了汗。两道纹路相似度超过九成，区别极其细微——一道节点的转角是圆润的，一道是微锐的；一道的某条弧线长了不到半毫；一道的收尾处有个几乎看不见的分叉。
他用混沌骨逐一"触碰"了两道纹投影，感觉出细微的纹力差异，逐一标注在卷上。
"时间到。"高台上导师击掌。所有案上的投影同时熄灭，考卷被监考导师逐一收走。大殿里嗡地响起低低的人声，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愁眉苦脸，有人还在低声念叨自己写对了没有。
秦烈搁下笔，手心微汗。三道题他都有把握，但"稳过"两个字现在不敢说——毕竟他从未受过正式的神纹教育，有些术语和标准格式他可能用得不规范。
萧衍从斜前方的座位回头看了他一眼，眨眨眼。秦烈微微点头回应。
第一关结束后有半个时辰的休整时间。考生被引导到前院广场，学府供应了简单的茶水和干饼。秦烈站在广场边缘啃饼时，听见不远处几个考生在议论纷纷。
"……那道三品残纹太难了，我只看出来是土系，节点数量都没数全。"
"我也是，光辨别属性就耗了大半炷香，后面两道题根本没时间细想。"
"这种难度放在第一关，往年可没有过。今年怕是要刷掉一半人。"
秦烈默默把饼咽下去。如果第一关的难度已经是这种级别，那么第二关"力证"和第三关"双人试炼"只怕更加残酷。
半个时辰后，青灰长袍导师重新出现在前院。他手中执一卷名册，扫视全场后开口："第一关'纹识'，参试三百一十二人，合格者一百四十七人。淘汰者请从东侧门离场，勿作滞留。"
广场上响起此起彼伏的低呼和叹息。约莫一半人垂头丧气地朝东侧门走去，有人红着眼眶，有人边走边擦眼角。秦烈看着那些背影，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感觉。这些人里或许有人苦修了数年甚至十数年，第一关就被刷下去了，连展示实力的机会都没有。
但他没有太多时间感慨。青灰长袍导师的下一句话让所有留下的人精神一振：
"第二关'力证'，即时开始。一百四十七人抽签对战，单败淘汰制。胜者进入下一轮，直至决出三十二强进入第三关。"
广场上的气氛瞬间紧绷如弦。秦烈攥了攥右拳，布条底下的金色圆环轻轻一转，像一匹被缰绳勒住脖子的骏马终于要撒蹄了。
"抽签！"导师一挥手。
秦烈走上前去，从铜壶里抽出一根竹签。签上刻着数字："丁组，七号。"
他转头看了看周围——丁组的擂台在广场西侧，七号意味着他排在第七个上场。而他的对手，竹签上刻着"丁组，十七号"的某个人，正在人群另一头朝他这边看过来。
一个身材魁梧的少年，比秦烈高了将近一个头，双臂裸露，小臂上各有一道暗红色的神纹。两道一品纹——火系的"灼岩纹"和"裂地纹"的并行组合。
秦烈与他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瞬，默默把竹签揣进怀里。
他这三个月除了拆纹路，还在药老手下挨了上千次揍。药老虽然看着干瘦，出手极狠，用一根竹条在秦烈身上打了无数道青紫。但如今站在擂台上，他发现自己居然一点都不紧张。
右臂金色圆环的温度缓缓升高，像一头安静的野兽终于嗅到了血肉的气息。秦烈把它按下去，让金光只保持在"半醒"的程度。对面那两道一品纹的组合确实棘手，但三个月前秦虎那一拳他都接了，现在他不再是什么都不会的杂役了。
"丁组，第一场，开始！"擂台上导师喝令。
秦烈站在台下等。阳光穿过学府高墙的檐角，洒在青石铺就的广场上。他深吸一口气，秋末冬初的风灌进肺里，冷而清明。
七号。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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