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步这个技能，章开练得很痛苦。
主要是时间问题。白天要上班，中午一个半小时根本不可能——周伟随时可能开会，陈胖子随时可能拉他去吃饭，他总不能说"不好意思我要去篮球场练瞬移"。
所以他调整了方案：早上五点四十起床，趁天亮之前练四十分钟；晚上下班后如果不加班，十点钟再练半小时。如果加班，那就早上多练二十分钟补回来。五天下来，硬生生把寸步磨了一百多遍。
前二十次基本都在摔。早上五点多的旧篮球场又冷又暗，他一个人像个喝醉了的僵尸，从篮球场的这头随机弹射到那头，然后啪叽一声拍在地上。第二天早上他膝盖上贴了三块膏药去公司开会，周伟问"你腿怎么了"，他说"痛风"。
二十次之后开始有感觉了。三十次的时候能保证落地不摔了，虽然还会踉跄两步。五十次的时候他第一次实现了"发动→位移→站稳"三连，整个过程不到半秒，落地之后脚底跟钉在地面上一样稳。
他每天练完都会做一件事——打开抽屉看看灵石还剩多少。第一块中品灵石在第三天的时候用完了，表面温度降到了室温，颜色从灰白变成了一种哑光的浅灰色，像一块彻底放完电的电池。章开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掂了掂，重量没变，但握在手里再也感觉不到任何温热脉动了，和一块普通石头没有区别。
他换上了第二块中品灵石继续练。到第五天傍晚的时候，第二块也消耗了大约八成——表面纹路变淡了不少，握在手里的温热感也在持续减弱。他把练功数据录入太初之后，系统输出了一份消耗统计："寸步练**计112次，消耗灵石约1.8块中品。当前库存余量约10块中品。根据此前掌握的消耗速率，建议在寸步达到稳定阶段后降低练习频次，以控制资源使用。"
章开把"库存余量约10块"这行字看了两遍。"十块。"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如果保持目前的练功消耗加寸步练习，大概还能撑三周左右。再算上万一要应对刘默或断牙上门之类的意外情况，撑两周就算不错了。得省着用。"
第五天傍晚不加班，章开练完最后一轮寸步之后决定走着回家。旧篮球场离他住的地方大约两公里，穿过一个老小区和一条沿河步道。他包里装着加班时没来得及吃的晚饭——半只烤鸭，用锡纸包着，打算带回家当宵夜。烤鸭的香味透过锡纸和帆布包的双重阻隔，顽强地渗进空气里。
他走在步道上的时候心情不错，路灯刚亮起来，河面上泛着碎金色的光。他边走边复盘寸步的发力要点，脚底偶尔不自觉地轻轻发力试探，整个人走路的姿势看起来有点神经质。
突然他感觉背后有些动静，自从修炼后，章开的五感要比普通人灵敏很多。回头一看，一条灰白色的狗正跟在他身后大约五六米的位置，瘦得能看见肋骨轮廓，一只耳朵竖着一只耷拉着，目光死死盯着他肩膀上的帆布包。
章开停下，狗也停下。章开走，狗也走。一人一狗保持着固定间距，像默片里搭配糟糕的配乐。章开第三次回头的时候狗已经快贴到他腿边了，瘦巴巴的脸仰着看他，眼神认真得像在盯一个移动的烤鸭店。
"你闻到了？"章开把帆布包转到胸前拍了拍，锡纸包在里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狗的耳朵瞬间立了起来，尾巴开始小幅摆动。他叹了口气蹲下来拉开包链，扯了一小块鸭肉扔在地上。狗低头一口吞了，舌头舔了舔嘴皮，然后重新抬头看他，尾巴摇得更热烈了，眼神从"盯着移动烤鸭店"升级成了"盯着移动烤鸭店且确认过对方确实会投喂"。
"行了啊，就这一块。剩下的都是我的宵夜。"章开站起来拍了拍手，"你走吧，别跟着了。"
他转身走。狗跟上来了。他走快，狗也走快。他小跑，狗也小跑。他停下来，狗就在他脚边坐下了，仰着脸看他，嘴角挂着一丝油光，表情十分虔诚。
"我说了，剩下的都是我的。你不能全吃。"
狗歪了一下头。
"而且半只烤鸭也不够两个人分。不对，你和我，一人一狗，也不够分。"
狗依然歪着头，但尾巴还在摇。
章开看着它沉默了两秒。"你听不懂是吧？"
狗眨了眨眼。章开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溜。
他把帆布包拉链拉好背稳，往后退了两步，拉开和狗之间的距离。狗以为他要跑，立刻四腿蹬地弹了起来，朝他冲过去。
章开的右脚脚底一热。寸步。整个人横向弹出去两步半，落在侧面的草地上站稳了。狗从他刚才站的位置冲过去，冲到一半发现目标凭空消失了，四个爪子急忙煞停，在柏油路面上刨出了几下凌乱的摩擦声。它原地转了两圈才找到章开的位置，然后愣住了，歪着头看他，眼神里的困惑清晰可辨。
"咋了？"章开站在草地上拍了拍裤子，"你不是要追我吗？"
狗犹豫了一下，又冲过来了，这次速度更快。章开等它冲到大约一步半的时候再次发动寸步——这次是斜后方，落在一棵行道树后面。狗扑了个空，冲过头了，刹住之后转回头，发现章开又在三米开外的地方了。它的脚步慢下来了，重新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会突然消失的生物，像是在重新评估"他到底是什么物种"这个问题。
"还来吗？"章开从树后面探出半张脸。
狗迟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朵从竖着变成了半耷拉，脚步也放慢了。它象征性地慢跑了几步朝章开的方向移动，但速度明显已经没了刚才的冲劲，跑到一半自己停了，坐在路中间，仰头看他。嘴角还挂着刚才那块鸭肉的油光，表情是一种介于"你为什么不让我抓住"和"我是不是该放弃了"之间的困惑。
章开看着它那副样子，忽然心软了下来。他从树后面走出来，蹲下来，拉开包链又掏了一块鸭肉放在地上，放在离自己大约一米的位置。
"最后一块。吃完别跟了。"
狗走过来低头吃了，然后坐在原地舔了舔嘴。章开趁它低头吃的时候已经站起来转身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他走出去大概十几米之后回头快速扫了一眼，狗还坐在原地，没跟上来。它低着头看着空空的锡纸包装纸，又抬头看了一眼章开远去的背影，眼神里的困惑似乎又深了一层，但确实没有移动。
章开转回头继续走，心情比出发的时候好了一大截。寸步练成了，狗没追上他，他也没亏待它——至少给了它两块宝贵的纯烤鸭肉，不带一丁点骨头的那种。他摸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敲了一行："寸步对流浪狗实战测试通过。连躲三次，狗懵了，最后放弃了。下次注意控制烤鸭的消耗量，不然我和狗都得挨饿。"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了很多。从沿河步道拐上了主干道，准备过马路回家。路口的人行横道绿灯正在闪，绿色倒计时数字从"5"跳到了"4"，然后"3"。章开离斑马线还有大约五六米，正常走过去肯定来不及了。但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刚才寸步跨越两到三步的距离，斑马线宽四米左右，发力两次应该能过去。而且他今天最后一次练习时寸步的落点偏差已经控制在半米以内了，比前两天进步了不少。
他右脚一蹬，丹田热流下沉——寸步发动。整个人嗖地一下弹出去，落点大致在斑马线的中间偏前位置。落地之后他立刻接第二发寸步，这次没停，直接从斑马线中间弹射到了对面的人行道上。整个过程不到两秒，绿灯倒数从"1"跳到"0"变红的时候他的脚已经踩在了对面的铺装路面上。
"成功了！"他心头一喜，刚想给自己鼓个掌，然后发现自己落地之后那股向前的冲力没收住。寸步的动能还在往前推，他的上身比下身快了一线，重心已经偏移到了脚尖前方。他下意识往前跨了一步想稳住，但这一步跨出去的方向偏了——直接朝人行道内侧的路灯杆冲了过去。
咣。
额头正正地、稳稳地、毫无缓冲地撞上了那根灰白色的金属圆柱体。整个人往后弹了半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脑勺差点磕到路沿。路灯杆纹丝不动，漆面上多了一小片极淡的油脂印——他刚才手撕烤鸭的时候指尖的油蹭上去了。
"嗷……操……疼……"章开坐在地上捂着自己的额头，眼前金星直冒。
几个等红灯的行人齐刷刷转头看过来。其中两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直接笑出了声——一个捂嘴弯腰，另一个拿手机对准了他。
章开坐在地上捂着头，从指缝里看到了那两个中学生的手机镜头。他深吸一口气，做了人生中少数有效但每次都用得上的决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揉了揉额头，然后若无其事地、堂堂正正地、目不斜视地沿着人行道继续走了。全程表情管理到位，除了额头上那块迅速鼓起来的红包和耳根明显的红之外，一切都非常镇定。
走出一段路拐进巷子之后，他确认没人再看他了，才把捂着额头的手松开，龇牙咧嘴地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照了照——额头正中偏左的位置鼓起了一个鹌鹑蛋大小的包，红中带青，边缘微微泛紫。他对着屏幕龇了一下牙，然后打开太初的输入界面，把今晚的"数据"口述录入："寸步落点精度尚可，但制动能力不足。需要增加急停和方向微调的练习。另外，下次过马路之前先确认对面有没有路灯杆。又另外，半只烤鸭最后剩了大概三成，下次建议带整只，狗和我各半只。"
他走回家推开门，对着玄关的镜子又照了照额头，那个包在灯光底下比外面看着更明显了，红通通亮晶晶的，像颗饱满的鹌鹑蛋。他摸了摸，嘶了一声。"明天上班得戴个帽子。如果有人问，就说撞门框了。如果说是撞路灯杆，那就得先解释我为什么要用额头撞路灯杆，这个解释成本太高了。"
他关了灯躺下，在黑暗中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在里面又回忆了一遍狗追了他三次全部扑空时那个发懵的表情，忍不住在被窝里笑出了声。然后他又回忆了一遍路灯杆撞自己额头的那一声"咣"，笑容凝固了片刻，随即又笑出来了——但这次是笑自己。那块包还隐隐作痛，他伸手轻轻摸了摸，自言自语道："至少证明了寸步确实能快速过马路。至于撞路灯杆，那是刹车没装好。下一阶段训练重点：在寸步末端加个缓冲。"
窗外路灯的光隔着窗帘照进来，照着他额头上那块鼓包投下一小片弧形阴影。他翻了个身，把被子重新裹好。明天早上五点四十还得起来练功，还得把寸步的急停练一练。不然下次再撞到路灯杆，那就不只是行人的侧目了。别人撞到路灯杆是走路不长眼，他撞到路灯杆是修炼神通急停失败。前者丢的是普通人的脸，后者丢的是修仙界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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