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开第二天戴着帽子去上班了。
深灰色的棒球帽压得很低，遮住了额头那块还泛着青紫色的包。他进办公室的时候陈胖子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你转风格了？"
"防晒。"章开头也不抬地走到工位坐下，"紫外线太强，我这段时间晒黑了。"
"今天阴天。"
"阴天也有紫外线。"
陈胖子看着他帽檐底下露出的额头边缘那一小块鼓包的轮廓，沉默了一下，显然判断出了什么，但选择了假装没看见。
上午开周会，周伟照例拿着他的PPT在前面一通输出，章开坐在后排，表面在听，实际上脑子里正在想另一件事。寸步练到了能用但不稳定的阶段，接下来的重心应该是把急停练好。但他刚才坐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后背都是紧的，肩胛骨之间的肌肉像被人拧着，腰也发僵。
散会之后周伟回了自己工位。章开坐在几米外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想法。寸步能让他自己快速移动两到三步。如果他趁周伟不注意的时候发动寸步从他身后掠过，周伟会不会感觉到什么？就像你坐在工位上，余光里突然有什么东西闪过去，但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
他等到周伟戴上耳机开始听电话会议的时候，站了起来。陈胖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章开做了个"接水"的手势，然后端着杯子往茶水间方向走了几步。走到周伟工位后方大约三米的位置时，他停了一下，确认周伟正在专心听电话、耳机线挡住了侧面的视线。丹田热流下沉到右脚脚底，寸步发动。整个人无声无息地往前弹了两步半，从周伟背后大约一米的位置掠过，落到了他工位另一侧的过道里。整个过程不到半秒，几乎没有声音。
他端着杯子若无其事地继续往茶水间走，余光扫到周伟的耳机偏了一下——周伟皱着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过道，什么也没有。他转回去了。
章开在茶水间接完水站了一会儿，然后端着杯子走了回来。经过周伟工位的时候他又重复了一次——走到那个距离、确认周伟在看电脑屏幕、发动寸步、掠过、落定、继续走。这一次他的落点偏了大约三十厘米，差一点撞到旁边的文件柜，但他在最后时刻调整了一下重心，用跨步把冲力卸掉了，虽然动作有点狼狈但没出声。
周伟这一次的反应明显比刚才强烈了。他摘下一边耳机，转头又看了看身后，然后看了看自己桌面。什么异常都没有，但他转头的时候脸颊的肌肉是绷着的。章开端着水杯从另一边绕回了自己工位坐下，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午休结束后的第一小时里章开又做了两次。第四次掠过的时候周伟刚好转过头来，两人隔着大约两米的距离对上了眼。章开那时候正站在他工位侧面大约两步外，端着一杯刚接的水，表情自然得像刚好路过。周伟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你刚才……"
"怎么了？"
周伟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摇了摇头："没事。可能是我眼花了。"
下午两点半，周伟站起来走到了章开工位旁边。他的脸色比上午差了，白中带青，眼球有轻微的红血丝。他站了几秒才开口："章开，我下午请个假，身体不太舒服。你帮我盯着联调。"
"行，你回去好好休息。"章开抬起头一脸真诚，"联调的事你放心，我盯着。"
周伟走了。章开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在工位上无声地笑了一下。寸步瞬移物品首战告捷，周伟暂时性自我怀疑，治疗效果已达标。
下午周伟不在，章开终于腾出了整块时间处理一件更重要的事。他从昨天晚上就在盘算——用公司空闲的GPU服务器跑太初的解码任务。
公司的开发环境有两台高性能服务器，傍晚和节假日基本上闲置。章开是算法组的，有正当的登录权限和配额。他确认了一下服务器的负载状态，当前利用率31%，属于正常空闲范围，然后创建了一个独立的虚拟环境，把太初的核心解码模块打包部署了上去。他用的是"测试新编码格式数据预处理流程"的项目名，符合开发规范，不占用生产资源。
太初在新环境里跑了大约两个小时，把之前卡在第三层边缘的几段数据重新解码了一遍。第三层的主内容仍然解不开，但太初在独立数据包里提取出了更多关于神通进化条件的细节注释，并完成了一次全局性的数据分析整合。
整合结果出来的时候，章开正在手撕第二份外卖——盐酥鸡。他看到太初生成的报告首页时，嘴里的鸡肉还没咽下去。
"严重警告：根据过去一段时间的练功频率和热流推进速度的完整数据记录，你的身体整体机能已经跟不上修炼进度的扩张速率。经脉路径的拓展速度超过了肌肉、骨骼、神经系统整体的自然适应节奏。若持续保持当前速率，预计2-3周后可能出现全身性系统性疲劳，表现为持续性腰背酸痛、关节僵硬、睡眠质量下降和注意力难以集中。若不调整进度继续高速推进，可能导致更长期的身体机能紊乱，恢复时间不可预测。"
章开把鸡肉咽下去，把报告往下翻了一页。太初附了一段说明："此结论基于心率变异曲线、温度贴片数据和练功频次的综合数据分析，不是推测，是根据已有数据识别出的风险模式。你的各项修炼指标在进步，但进度超出了身体整体的适应速度。简而言之：发动机升级太快，车架和悬挂系统没跟上。"
"所以我现在就是一辆换了涡轮增压发动机但底盘还是出厂配置的车。"章开把报告关了，揉了揉自己确实比上周僵了不少的后背和腰。
"那怎么解决？"他对着太初的输入界面打字，"给我一个方案。"
太初回复："你的身体需要专业的调理和适应方案，这超出了我的数据分析能力范围。建议咨询有相关经验的人——比如顾长庚。"
章开看着这行字沉默了两秒，然后对着屏幕说："你让我去找顾长庚？你一个AI给的建议是'去找你师父'？这个建议我也能想得出来。"
太初没有回答。章开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掏出手机给顾长庚发了条消息："师父，我的身体跟不上修炼速度，浑身都疼。有什么办法？"
顾长庚隔了半小时回了一条："来茶馆，晚上七点。"
晚上七点，章开准时出现在旧茶馆二楼。顾长庚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了，面前放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他看了章开一眼，视线在他脸上的青紫色鼓包上停了一下。"你那个快速位移的能力——那天晚上我在城西办事，回来的路上路过那个路口，正好看到你从斑马线中间弹到对面人行道，然后撞了路灯杆。"
章开正端起茶杯想喝一口，手僵在半空中。"……你那天在城西？"
"嗯，去见一个人。"
"路过的时候正好看到我过马路？"
"是的。"
章开放下茶杯，深吸了一口气。"所以那天晚上你看到我撞路灯了。"
"看到了。"
"你当时在干什么？"
"走路。"
"走路的时候看到我撞上去，你没喊一声？"
"离得远，中间隔了一条马路和一个红绿灯。喊了你也听不见。"
章开仔细想了想，隔了一条马路加一个红绿灯路口，喊了确实听不见。但他还是觉得这件事怎么想怎么亏——他人生中最丢人的三十秒，顾长庚恰好路过现场、恰好抬眼看到了、恰好记住了。他抹了一把脸："好。所以你看到的那个位移，叫寸步。我给它起的名字。"
"从哪学的？"
"自己瞎琢磨的。"章开把早就准备好的话说出来，"练功的时候发现灵力在脚底爆发会产生推力，然后就反复试反复摔，摔了一百多次才摔出个大概来。"
顾长庚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自己琢磨出来的？"
"对。"
"练功的时候发现脚底有推力，然后摔了一百多次，摔出了一个能过马路的位移。"
"差不多就是这样。"
顾长庚没有再追问，但章开明显感觉到他不信。不过不信也没关系——只要不追问来源，不追问具体怎么琢磨出来的，这个对话就可以结束。顾长庚放下茶杯，换了个话题。"你那个寸步，位移距离大约两步半，方向基本可控，但急停不行。所以你撞路灯。你练了多久？"
"五天。"
"五天练到能过马路不摔。"顾长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速度是快的。但你的身体跟不上。你现在的状态就像一栋盖了三层的新楼，地基还没干透就在上面加第四层。如果你继续这样练下去，你可能会全身垮掉。"
章开的手指在桌面无意识地刮了两下。"那怎么解决？"
"你需要调养。"顾长庚说，"我给你介绍一个人。丹鼎门的弟子，龙华医院的医生。她叫苏沐晴，中医药大学的博士，推拿科副主任医师。表面上是普通中医，实际身份是丹鼎门的传人，平时以医生身份在都市里行走，偶尔会帮认识的散修看这类练功过度的损伤。我之前就说过你修炼太快，身体会跟不上的。我就把你的情况和她提过，她说万一你身体出了问题，她可以帮你看看，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说她帮你解决身体上的问题后，你以后要帮她做一件事。具体什么事她还没想好，想好了再告诉你。"
章开眯起了眼睛。"帮她做事？那她要让我做的是打架还是偷东西还是写论文？"
"说了没想好。"
"那她要是让我去偷刘默的灵石呢？"
"你偷吗？"
"偷的话风险太大，我得先评估收益。她治我这身筋骨值多少灵石，算完账再决定值不值得冒这个险。"
顾长庚看了他一眼，选择不接话。"那你要不要见？"
章开沉默了一下。六百块的专家号，一个丹鼎门弟子，一个"帮她做件事"的不知名条件。他权衡了一下：如果不签，他的身体可能撑不过两三个月。签了的话，代价未知但范围应该可控——总不至于让他去杀人放火。而且对方是丹鼎门的人，丹药方面的资源也许能蹭到一些。"行。见。直接去就行？"
"挂号。"顾长庚说，"专家号，每周只有周四下午出诊，每次限十五个号。"
"多少钱？"
"六百。"
章开的眼珠子差点弹出来。"六百？一次门诊六百？我练功把身体练废了，看病的钱比石头还贵？"
"你可以不去。"
"我去。"章开咬牙，"六百就六百。但我得抢得到号才行。"
"周三上午九点放号。你自己注意。"
章开掏出手机打开"健康云"搜到"龙华医院推拿科苏沐晴"，把页面存进了收藏夹。六百加一个未知条件，他感觉自己签了一份对赌协议——赌苏沐晴以后提的条件不会太离谱。
"我要是抢不到呢？"
"下周再抢。"
"下周再抢我身体又多垮一周。"
"所以你周四上午最好别开会。"
章开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顾长庚一眼："你以后在城西办事路过的时候能不能多抬几次头？万一我又在附近练功撞了什么东西呢？"
顾长庚翻了一页书："你少练点就不会撞了。"
"我少练点身体不垮得更快？"
"你不是去抢号了吗？"
章开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转身走了。下楼梯的时候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了一条："顾长庚亲眼目击了撞路灯全过程。证词成立。以后跑路之前先确认师父有没有在附近办事，免得该接应的时候他正在走路看手机。"
周三早上八点五十五分，章开已经坐在工位上了。陈胖子还没来，整个办公室空荡荡的。他提前把健康云打开，登录好账号确认好就诊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两厘米处。他盯着那个灰色的"立即预约"按钮，等着它变蓝。
八点五十九分五十秒，他屏住了呼吸。按钮没变。五十八秒没变。五十九秒没变。九点整，按钮刷新了。他的手指按下去的瞬间感觉心跳比练寸步还快。页面跳转，号源从"15"变成了"0"。好在是抢到了。第十五号，最后一个。
章开瘫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看屏幕上的就诊信息：龙华医院推拿科，周四下午，苏沐晴博士，专家门诊，600元。"六百块加一个未知条件。她要是真能治好我这身散架的行当，600块值。她要是只给我按两下就让我走，我就当是花600块做了个大保健，不对，就当是做慈善了。"
他关掉软件，在备忘录里记了一行："预约成功。周四下午龙华医院苏沐晴。地点确认。后续：提前半小时到，带好身份证和就诊卡。如果她提的条件是'帮我写一篇关于推拿与经脉关系的论文'——那我可以让太初帮忙写。如果是'帮我偷一条内裤'——那我得先问问顾长庚她这个人靠不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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