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脉丸吃了三天之后，章开后背那层绷紧的肌肉确实松了不少。苏沐晴说的没错，这药丸不提升修为，只修复经脉壁的弹性。他每天晚上练功之前含一粒，含到药丸化尽之后才开始运功，热流走起来比以前顺滑了一些——不是更快了，是更稳了，像在一条铺了新沥青的马路上开车而不是在坑坑洼洼的旧路上颠。
周五晚上他加班到九点多才从公司出来。周伟临时改了个需求，改完又改回来了，折腾到后来章开已经懒得骂了，只想着赶紧回家练功。他出了公司大门往地铁站走，那条路他走了几百遍了，每盏路灯的位置都烂熟于心。
但那天晚上他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鼻梁上那副丑眼镜的显示区域忽然跳了一下——右眼前方的屏幕边缘出现了一个极淡的蓝色光晕，不是文字，是背景色在微微波动。他摘了一下眼镜又戴上，波动还在，像手机信号不好时屏幕闪烁的那种感觉，但手机的显示一切正常。他停下脚步站在路灯底下，把手机举高了一点，让热成像模块对准周围扫了一圈。屏幕上出现了正常的温度分布图，没有异常的人形轮廓。但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热流在动——不是他主动调动的，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之后产生的被动晃动，像平静的水面被一阵风吹皱了一样。他闭眼把灵力外放了一小层，感知范围铺开到两米左右，什么也没感知到。但那种“被盯住”的感觉还在，像一道目光落在他后背某个位置没有移开过。他把灵力外放的范围扩大了一些，探出去，在东南方向大约三十米处的窄巷入口位置，灵力层碰到了一个冰冷的、不规则的轮廓。那团轮廓没有热量，像一个冷冰冰的、不动的物体嵌在暗处，但他能感知到它的边缘正在非常缓慢地改变形状，像一张脸在黑暗中无声地转动方向。
他把灵力收回来，转身快步朝地铁站方向走。走出去大约十步，身后的脚步声开始响起来，他加快，脚步声也加快；他放慢，脚步声也放慢。频率几乎同步。灵力外放的感知告诉他，那团冰冷的轮廓正在移动，距离在缩短——从三十米到二十五米，到二十米。当他走到第四个路口的转角时，那个脚步声停了，然后一道冰凉的气息从侧面袭来，直接钻进他的外套领口。章开整个人猛地一哆嗦，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个影子就从他左前方的墙根下面无声无息地冒了出来——不是从墙后面走出来的，是从墙根下面的阴影里升上来的，像一团被压扁了的烟缓缓重新凝聚成人形。
灰脸人站在他面前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四十多岁，枯瘦的灰脸，眼窝深陷，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灰色外套。“炼气四层，你练的不错。但你把经脉撑得太开了——太贪了。”他的声音很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他抬起一只手，章开立刻感觉到丹田里的热流像被人拽住了一样剧烈晃动，冰凉感从丹田表面渗了进去，像一条蛇钻进了管道里。章开把全部热流聚集在丹田入口处猛力一推，温热的灵力壁和冰凉的外力撞在一起，他感觉到了一阵剧烈的眩晕，像被人从内部猛推了一把。但他撑住了，那根冰凉触手被挡在了入口外，可他的灵力储备开始快速下降——每挡一下就像用沙包挡水，每挡一次就被冲走一些。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寸步发动，他整个人朝侧后方弹出去将近三米，落地踉跄了一下但站稳了，然后立刻发动第二次往正前方弹射。灰脸人的身体轮廓在原地模糊了一下，然后重新清晰起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章开前方不到两米的位置。章开的第三发寸步还在途中，灰脸人就出现在了他的落点前方。他收不住势，整个人直接往那人身上撞过去，然后被一股冰凉的力量按在了胸口，把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寸步的冲力被强行压住，他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那层冰凉的力量把他按住了，像一团火被压在一层冰下面，烧不旺，只能慢慢变小。
他眼前开始发白，耳边安静得不正常，像有人把世界的音量旋钮拧到了最低。他闭眼试图做最后一搏，把剩余的热流集中在胸口想推开那股冰凉的力量。然后一道暖光从侧面切了进来，时机精准得像算好的一样，正好切在灰脸人灵力覆盖最密集的那层位置。章开感觉到胸口的压迫骤然减弱，整个人失去支撑往前一扑，手肘撑住地面才没有趴倒。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抬头往暖光射来的方向看。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人站在巷口的阴影边缘，右手保持着刚刚释放完灵力之后的姿势，掌心里残留着一层极淡的暖光正在慢慢消散。他二十多岁，短发，表情平淡，整个人扔进人群里不会有人多看他第二眼。但他掌心里那层光的质感明显和章开自己练功时那种温热的体感不同，更集中、更稳定、收放速度更快。
灰脸人往后退了一步，右手按住自己肩膀靠近锁骨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灼痕。他盯住蓝夹克，声音低下来但没有慌：“你是谁？”
“林骁，衡鉴司的。”
灰脸人的眼神变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像是把这个名字和某个印象对应了一下：“……你就是林骁？人级司卫？”
“对。”林骁把右手放下来插进口袋，语气平淡，“你知道我。”
“你上个月在东区处理过一个噬灵者，炼气六层，那人被你按倒之后没有再起来过。你的名字在城东那边传过一阵。”灰脸人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他按住肩膀灼痕的手指微微收紧，“你转到了这片区域，我运气不太好。”
章开跪在地上喘着气，没完全听懂他们的对话，但他抓住了几个关键词——人级司卫，衡鉴司，处理噬灵者。他抬起头，声音还哑着：“……什么是司卫？”
林骁转头看了他一眼：“衡鉴司的司卫，就是负责在世俗世界里处理修仙者违法行为的执行人员。”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日常的工作流程，“邪修吸食其他散修的灵力、违规暴露修为扰乱普通人社会秩序、用禁忌手段强行突破境界，这些都属于我们的管辖范围。普通警察管不了修仙者的事，所以衡鉴司设立了司卫这个职位来专门处理这类问题。”他朝地上的灰脸人偏了一下头，“比如他，修噬灵术，靠吸食其他散修的灵力来维持自己的修为增长。这种行为在法律上被定性为损害他人修为根基的重罪，属于衡鉴司的直接管辖范围。我今晚的任务就是找到他并阻止他继续作案。”
“那'人级司卫'又是什么意思？”
“司卫内部按修为和能力分三级：人级、地级、天级。”林骁说，“人级司卫负责处理炼气期的邪修和违规散修。他——”他朝灰脸人抬了一下下巴，“炼气七层，所以归我管。地级司卫负责筑基初期到中期的目标。天级司卫负责筑基后期以上的目标。我是人级司卫，炼气巅峰，职责范围覆盖整个炼气期，所以不管他是七层还是八层九层，都在我的处理范围之内。”
章开把这三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问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那你们怎么知道他在哪里？怎么发现的？”
“失踪记录、灵石交易的异常断点、以及散修之间的内部举报。”林骁说，“上周有两个散修失踪，他们最后出现的位置都在这个街区附近。我今晚在这片区域巡逻，然后碰到他正在对你出手。”他顿了一下，“他叫陈四，炼气七层，修噬灵术，最近两年在城东城南交界一带活动，上个月转到了这片区域。”
陈四没有否认。他按着肩膀上的灼痕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做最后的谈判尝试：“你是炼气巅峰，比我高了两个小层级。如果我今天没有遇到你，刚才那个四层的小子的灵力现在已经在我体内了。他的修为会在接下来的修炼中逐渐转化成为我的一部分，而他的经脉会因失去灵力的持续滋养而逐渐萎缩，最终彻底失去再生的能力，成为一个连炼气一层都无法重新凝聚的废人。这是他的结局，也是我的日常运作方式。”他顿了一下，“你让我走。我不再在这片区域出现。你也不需要把这次接触写进报告里。”
林骁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语气和刚才一样平：“上周有两个炼气三层的散修失踪。其中一个的灵力被抽空之后，在几天之内彻底失去了重新凝聚灵力的能力。他的身体还活着，但他的修炼之路已经断了。他十九岁。”林骁说完了这句话，眼神没有离开陈四的脸。
陈四的表情变了。他的身体猛地伏低，右臂以一个极快的速度往前探了出去，五指张开成爪状，指尖凝出一层薄薄的黑色雾气，直奔林骁的胸口位置。那一下的速度比他对付章开时快了至少一倍——他的灵力迅速向右侧集中，在极短的时间内凝聚成一个尖锐的点向林骁的灵力防护层撞了过来。但林骁的右手在陈四出手之前就已经抬了起来。一道暖光在极近距离内炸开，不是射出去的光束，而是一层短促的光幕从掌心向外猛地推了一下，像一堵瞬间膨胀起来的气墙。陈四的右手撞在那层光幕上，整个人像被一堵墙弹了回来一样往后摔退了整整三步，单膝落地，右手开始发抖，指尖的黑色雾气彻底散了，整条手臂像失去支撑一样软软地垂着。
林骁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细金属环扣把陈四的双手固定住，然后拿出一块灰色金属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篆体的“人”字，朝陈四的方向亮了一下。陈四没有反抗，右手还在发抖，整个人跪在地上像是彻底泄了力，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章开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膝盖还在发软，但至少站住了。他扶着墙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已经彻底失去战斗能力的陈四，又看了一眼正在收拾现场的林骁。“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他吸食别人的灵力会让人经脉萎缩，灵力无法再生。这种事经常发生吗？”
“不算频繁，但也不算罕见。”林骁把令牌收好，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的陈述感，“灵气衰退之后，走正路修不上去的人越来越多。有一部分人会选择走偏门。噬灵术是偏门里最常见的一种，因为门槛低、见效快、不需要传承。只需要一个炼气期的人，学会把别人的灵力从体内抽出来的方法，就能用别人的进度补自己的缺口。被吸的人灵力流失之后如果不及时干预，经脉壁会因为失去持续的灵力滋养而逐渐失去弹性，最终彻底失去灵力再生的能力。”他顿了一下，“你现在的状态属于被压制，不算被吸走。休息一晚应该能恢复。”
章开听到这句话，后背的肌肉稍微松了一点。他靠着墙站直了一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发颤，但至少能握拳了。“你说的那些人级、地级、天级——你们人级司卫平时都在巡逻吗？还是说有固定区域？”
“有固定区域。我负责这片街区。”林骁说，“遇到炼气巅峰以上处理不了的目标，我的报告会被转给地级或天级同事。他们一般不会出现在我负责的区域，除非收到了我提交的升级请求。”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陈四的状态，确认他没有再反抗的能力之后才站起来。巷子深处有几个模糊的人影正在移动，像是接到通讯之后赶来的支援人员，他们接过了陈四，将他往更暗处的方向带。林骁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然后转过来看了章开一眼：“你那个快速位移是你自己练的？”
“对。”
“那以后别在晚上练。”林骁说，“夜间灵力波动比白天活跃，你的位移技能在夜间使用时会放出比白天更明显的灵力余波。陈四盯上你，大概率就是因为你最近在晚上练这个的时候被他感知到了轨迹。今晚回去别练功，让经脉自己恢复。明天如果灵力回流速度比平时慢，去找丹鼎门的人看看。”他转身朝支援人员消失的方向走了过去，蓝色夹克的轮廓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逐渐变暗，然后彻底融入了巷子深处的阴影里。
章开靠在墙上，慢慢呼出一口气。他看着林骁消失的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丹田里的热流正在极其缓慢地恢复，像水位在干涸的池底一点一点重新渗出来，量很少，但至少它在往回涨。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路灯底下加了一行字：“衡鉴司司卫：负责处理修仙者违法行为（邪修吸食灵力、暴露修为、禁忌手段等）。分级：人级——炼气期；地级——筑基初期到中期；天级——筑基后期及以上。林骁，人级司卫，炼气巅峰。炼气七层噬灵者在他面前只撑了一轮。人级司卫的实际战力覆盖整个炼气期，我的炼气四层在炼气期邪修面前自保能力严重不足——距离炼气巅峰还有五层。另外：林骁说我的寸步在夜间会留下可追踪的灵力余波，以后只能在白天练寸步，而且最好选在开阔地带。短期内不要再在夜间使用任何高灵力消耗的技能，保持低姿态运行。”他把手机收好，转身往家的方向走。今晚他活着回来了，也记住了林骁说的话。炼气巅峰是他在这个阶段里可以切实完成的目标——只要他能在寸步之外更系统地规划自己的修炼进度，保持足够的资源储备，就有机会逐步缩短这段距离。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缓一下，但至少方向是对的，下一步该做什么也变得越来越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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