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日暮,太湖晚风温润和煦,拂过西山七十二峰。漫山桃李纷飞,雪白落英铺满陆家庄青石庭院,炊烟袅袅,湖光安然,一派归隐桃源的静谧气象。无人知晓暮色笼罩的湖滨芦苇荡中,杀机早已蛰伏深藏,林间气机死寂、飞鸟尽遁,无数黑影敛息屏息,静静潜伏待发。
柳荫高枝之上,上官剑南静立远眺,眸光冷冽如霜,将暗处异动尽收眼底。这批黑影排布整齐,刻意模仿官军行伍姿态,身姿刻板僵硬,全无百战禁军的厚重血气,只剩彻骨冷寂的杀性,显然是一群受过极致特训的顶尖死士,绝非寻常江湖匪类。
上官剑南心底沉凝。自绍兴和议既定,岳武穆蒙冤惨死,大宋北伐宏图彻底破碎。朝堂奸佞当道,朝野沉溺偏安苟且,再无复土之志。韩世忠心寒卸甲,上交兵符归隐西山两载,刻意疏远旧部、终日游山问道,自塑闲散老朽之态,步步隐忍退让,只为保全山中藏匿的忠良遗臣与沙场余脉。
纵使这般避世不争,依旧难逃暗处暗算。死士暮春潜袭,趁人心松懈深夜发难,意图一举拔除西山这最后一簇大宋主战火种。
风声骤然凝滞。
“动手。”
低沉冷喝穿透暮色,潜伏的黑衣死士齐齐暴掠而出,动作划一、分工明确。数人轻攀院墙,无声翻落庄内;余人封堵庄门、镇守外围,断绝所有出入通路与逃逸之机,整套突袭战术老练狠绝,蓄谋已久。
院内巡守庄丁骤见黑影窜落,厉声示警:“有刺客!”
话音未落,寒芒破空直刺,短刃刁钻毒辣,招招夺命。庄丁皆是军中旧部后人,身手扎实,却难防这般猝不及防的雷霆突袭。金铁脆响炸起,一名庄丁仓促格挡,被巨力震得虎口崩裂、长刀脱手,利刃顺势透胸而入,热血喷涌,染红满地落英。
安宁顷刻破碎,庭院厮杀骤起。庄丁临危结阵死守,依托屋舍街巷顽强抵抗,奈何死士悍不畏死、配合精妙,攻势凶猛绝伦,庄丁防线迅速承压,节节败退,局势岌岌可危。
危急关头,一道青影破空落庭。上官剑南背负铁剑,衣袂轻扬,落地瞬间掌风浩荡,刚猛劲力震退数名突进刺客,硬生生堵住破碎防线,稳住濒临崩盘的战局。
东庄庄主陆谦即刻提刀来援。他是追随韩世忠半生的沙场老将,年长上官剑南一轮,二人旧谊深厚、亲如长幼。见上官剑南驰援到位,陆谦语速急促:“剑南,这批刺客凶悍诡秘,绝非寻常江湖仇杀!”
上官剑南拱手问答:“陆老将军,此辈是伪作官军的死士,目标直指西山忠义旧部,你我合力守庄,静待援军。”
二人沙场相知,默契天成。陆谦熟稔军中阵法,调度庄丁固守要道,正面拖住刺客主力;上官剑南游走战团,拆解刁钻杀招、填补防线漏洞、清剿零散贼徒。有他顶尖战力加持,纷乱战局迅速稳住,庄丁军心大振,死守不退。
西山四庄依韩世忠百战军阵排布,犄角相连、守望互助,警戒体系森严。陆家庄厮杀声穿透晚风,山中哨位即刻传警,无烟讯号穿林越岭,瞬息传遍全岛。
顷刻之间,西庄程烈、南庄耿承、北庄金镇三位老将,各率本庄精锐疾驰驰援。三人皆是追随韩帅转战南北的百战宿将,年岁皆长上官剑南一轮,与他素来亲厚知根知底。众人见上官剑南已先入局稳住战局,皆是心下赞许,无需多于客套寒暄,即刻依既定战法分头布防。
程烈领人马封堵西墙,严防贼徒迂回偷袭;耿承率兵封锁后山要道,彻底截断逃路;金镇坐镇正面,稳步压阵推进。四庄合围阵势瞬间成型,层层锁死四方去路。官军阵法本就克制江湖散乱搏杀,加之众人配合无间、熟稔地形,战局瞬间彻底逆转。黑衣死士纵使凶悍疯魔、死战不退,深陷严密合围之后,再无半点周旋余地,成片倒落血泊之中。
半柱香血战落幕,入侵刺客尽数被剿,大半在合围绞杀中当场毙命。战场肃清收尾时,仅余两名重伤刺客奄奄一息,彻底丧失战力。
众人正要上前擒拿问话、追索主谋,变故陡生。两名重伤刺客面无惧色,反倒露出一抹阴冷冷笑,对视一眼后齐齐咬牙服毒。乌黑毒血溢出口角,身躯剧烈抽搐数下,转瞬气绝,未留半句口供。来袭死士至此尽数覆灭,无一生还。
暮色沉沉,火把摇曳,落英染血、断刃狼藉,血腥混杂春日花香,氛围诡异苍凉。庄丁捡拾兵刃查验,一声惊疑骤然响彻庭院。
所有短刃、贴身匕首的隐秘柄身处,皆刻有制式统一、字迹工整的秦字。刻印规整、锻造同源,是朝堂相府嫡系专属规制兵刃,件件吻合、无一例外,铁证灼灼指向当朝秦桧。
四庄将士见状尽数震怒。韩世忠归隐两载,敛尽锋芒、不涉朝堂、不争分毫,只求保全忠良余脉、留存大宋北伐余火,退让至极。可秦桧身居相位、权倾朝野,依旧心胸狭隘、忌惮不休,为斩草除根私遣死士夜屠隐庄,手段阴狠卑劣,令人发指。
满场将士愤慨填膺,皆认定此番血案必是秦相主导。
唯独上官剑南立在血泊落英之间,神色冷峻如冰,眼底疑云翻涌不散。他深谙朝堂权诈诡道,知晓秦桧老谋深算、行事滴水不漏,一生构陷忠良皆隐秘无痕、善脱干系。若是他蓄意灭口,绝不会留下这般满城带字兵刃的拙劣罪证,自曝行迹。
死士全员自尽,断绝所有人证;凶器统一留字,强行坐实罪证。一切太过干净、太过规整,完美得处处刻意。这绝非权臣灭口,而是一场布局深远的阴毒嫁祸。真凶暗藏暗处,仿造相府兵刃、私刻秦字,借死士夜袭西山,一石二鸟:既可铲除主战派残存火种,又能栽赃秦桧、搅动朝堂权斗,祸乱大宋朝局。
心绪沉沉,上官剑南压下杂念,亲自踏遍整座庭院,逐一点验尸身、复盘整场战局,唯恐遗漏半点破绽。待最后一具尸身核对完毕,他身形骤然僵立,脊背窜起彻骨寒意,浑身气血近乎凝滞。
方才血战纷乱、众人怒愤填胸,无人细究数量。此刻静心清查,全场可勘尸身,仅有一十四具。今夜杀入陆家庄的刺客,明明不止此数,竟有两人悄无声息、凭空遁走,不知所踪。
他猛地抬眸,望向夜色幽深、此刻已然守备空虚的西山岛心腹地——那正是韩世忠隐居安居的核心重地。极致凶险瞬间笼罩心头,上官剑南瞳孔骤缩,沉声爆喝:
“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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