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和，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张芳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诧异。
她没有立刻去拿笔，而是带着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张凡，那眼神就像一个侦探在观察一个嫌疑人，恨不得把他从头到脚看个透。
“凡子，”
张芳慢慢地、一字一顿地开口了，“你不对劲啊。”
“怎么不对劲了？”张凡面不改色。
“昨天你叫我‘三姐’，今天你主动还我圆珠笔，”
张芳掰着手指头数着，“你以前可从来没有这样过。你以前都是‘张芳张芳’地叫我，抢走的东西从来不会还。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大姐张丽也放下了手里的笔，看了过来。
她的眼神没有三姐那么锐利，但里面也带着明显的好奇和探究。
显然，她也注意到了弟弟这两天的不寻常。
张凡被她们两个看得有点心虚，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他耸了耸肩膀，双手一摊，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道：
“那有什么？弟弟我突然开窍了，突然懂事了，不行吗？
人总是要长大的嘛。好了好了，赶紧写作业吧，再不写天都要黑了。”
他说完，低下头，从书包里翻出那支被自己嫌弃不好用的旧圆珠笔。
笔杆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写起字来有点漏油，手指上总是蹭得蓝乎乎的。
他从大姐的针线笸箩里找来一段透明胶带，仔仔细细地在笔杆的裂纹处缠了几圈，手指捏了捏，确保缠紧了，然后在草稿纸上画了两笔——不漏油了，手感也还行。
“行了，将就用。”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坐正了身体，翻到语文抄写的那一页，开始动笔。
刷刷刷刷——
笔尖触纸的声音连贯而均匀，没有停顿，没有迟疑，像一列在轨道上匀速行驶的小火车。
一行行工整的楷体字从笔尖下流淌出来，每一个字的笔画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横平竖直，间架结构合理，甚至能看到一点点“体”的雏形。
这哪里像一个四年级小学生写的字？说是一个成年人写的都不为过。
张芳听着耳边那均匀流畅的写字声，忍不住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这一看，眼睛瞪得溜圆。
“凡子！”
她几乎是惊呼出声，“你啥时候字写得这么好了？还这么快？你以前写的那字，跟蚯蚓爬的一样，老师都说过你好几次了，你看看你现在写的这个——”
她把张凡的作业本拽过来一点，手指点着上面的字，脸上的表情既有惊讶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服气——自己一个六年级的学生，
写的字居然没有四年级的弟弟好看，这让她情何以堪？
大姐也探过身子来看了看，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真心的赞许：
“确实写得不错，比上次看你写的作业好太多了。凡子，你是不是偷偷练字了？”
张凡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狡黠：
“可能是因为——突然开窍了吧。就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一下子什么都会了。
行了行了，别看了，赶紧写吧，谁写得慢谁是小狗啊。”
“你才是小狗！”
张芳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低下头继续写字，但忍不住又偷偷瞄了张凡的本子好几眼，心里暗暗较上了劲。
笔尖的沙沙声继续在堂屋里回荡着。
写了大约二十分钟。
张凡停下笔，甩了甩手腕。
细瘦的手腕上，青色的血管透过薄薄的皮肤清晰可见。
他太久没有用这种姿势写过字了——成年后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敲键盘，偶尔签个字、写个便条，也从来不需要连续写这么久。
握笔的姿势还是小时候的习惯，拇指压着食指，中指在下面撑着，写久了虎口处就隐隐发酸。
他转了转手腕，活动了一下手指的关节，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继续往下写。
“凡子——出来玩啊！”
院子里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呼喊，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的干劲儿。
张凡抬起头，透过敞开的堂屋门，看见周军站在院门口。
这小子今天换了一身行头——一件红色背心，一条灰色短裤，脚上还是一双半旧的塑料凉鞋，鞋带断了半根，用一根铁丝勉强箍着。
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手举着一根啃了一半的黄瓜，嘴巴上还沾着黄瓜汁，一脸神气活现的模样。
张凡还没来得及开口，周军就已经几步窜进了堂屋，看见了趴在桌子上写作业的姐弟三人，脚步一顿，脸上的表情从“来找人玩”变成了“这就写作业了”的震惊。
“凡子，你咋现在就写作业了？”
他难以置信地凑过来看了看张凡的作业本，“咱们不是约好了下午一起写吗？你这就开始写了，也不等我？”
张凡看着他那个又惊讶又着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谁让你来得晚。”
“不行不行，你都写这么多了，你得等等我！”
周军急得在原地转了个圈，“我回去拿作业，我也要在这儿写！你们等等我啊，千万别写完了！”
说完，他手里那半根黄瓜都来不及放下，转身就往外跑，塑料凉鞋在院子里的砖地上踩出一连串啪嗒啪嗒的脆响。
张凡看着他那风风火火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小时候，几个小伙伴总是周天下午聚在一起，趴在谁家的桌子上，一边叽叽喳喳地聊天一边赶作业。
大家写作业的速度是透明的，谁要是写得快了，就会被其他人按住本子——“等等我！别写那么快，怕我超你吗？”
其实也不是真的怕被超过，只是不想最后一个写完，不想成为那个被嘲笑的人。
那种感觉，上辈子离他很远很远了。
不到五分钟，周军就跑回来了，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的书包，书包拉链坏了，用一根布条系住，跑起来布条一甩一甩的。
他气喘吁吁地在桌子边上挤了一个位置，把自己的作业本和课本哗啦啦地摊了一桌子，又找张凡借了一支笔，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好了，开写！”
他像是一个刚刚冲锋完毕的战士，眼神坚毅地看着自己的作业本，然后猛地低下头，开始刷刷地写。
一时间，低矮的八仙桌旁坐着四个人——大姐张丽、三姐张芳、张凡、周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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