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支笔在四本作业本上同时移动着，沙沙沙沙的写字声此起彼伏，像一场夏日的细雨落在瓦片上，连绵不断。
堂屋里的光线很亮，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梯形。
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翻滚。
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不紧不慢。
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过，叶子哗啦啦地响。
这样安静而温暖的画面，让张凡的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柔软。
可宁静没有持续太久。
“凡子——”周军忽然压低了声音，一边写一边用胳膊肘捅了捅张凡，“你写这么快干吗？你是不是吃了什么仙丹了？”
张凡的笔速实在太过惊人了。
只见他一份数学作业，刷刷刷几下列完算式，连草稿都打得飞快。
周军偷偷瞄了好几次，每次瞄完都觉得自己受到了暴击——原来写作业可以这么快的吗？
“还有你的字，”
周军忍不住又凑过来看了一眼，“你以前写字不是跟鸡扒的一样吗？怎么突然写得这么好了？你看看你这个‘好’字，写得多好看啊，你是不是偷偷练了？”
张凡手里的笔不停，头也不抬地笑道：“是呀，神仙附体了。你要不要也拜一拜？”
“切，你这是作弊！”周军愤愤不平。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
张凡写完最后一行数学算式，又把小作文的最后一个**画上，然后合上作业本，把笔帽套好，往桌上一搁，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往椅子背上一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写完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堂屋里，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三姐张芳猛地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看张凡合上的作业本，嘴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O型：
“你……你这么快就写完了？这也太夸张了吧？我这数学才写了一半！”
大姐张丽也抬起头来，但她的反应比三姐平静一些，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露出一个“这小子今天确实不太对劲”的表情，
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作业——初三的作业量不是说着玩的，她没空大惊小怪。
周军则是直接扔下了笔，一把抢过张凡的作业本，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每翻一页眼睛就瞪大一圈。
看完之后，他把作业本往桌上一拍，用一种极其悲愤的语气喊道：
“凡子，你也太不够意思了！你写这么快，都不等我一下！
咱们不是说好一起写作业的吗？你看看我，我这才写了两页！两页！
你居然就写完了！四本作业！写完！”
他越说越激动，那模样活像一个被告知比赛已经结束了、而自己还没起跑的运动员。
张凡看着他那个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伸手拍了拍周军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从前没有过的、好整以暇的从容：“你还是赶紧写吧，别磨蹭了。遇到什么问题可以问我哦。”
周军哼了一声，把张凡的作业本不情不愿地推回去，嘴上却不肯服软：
“问你？我要是遇到不会的，我宁愿问丽姐——丽姐是初三的，比你厉害多了。你？你说的不一定对呢！”
大姐听到这话，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但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在自己的作业上。
周军说完，重新拿起笔，低下头，加快了写作业的速度。
他的背弓着，脑袋几乎要贴到作业本上，握笔的姿势有点奇怪——拇指和食指捏得特别紧，中指在下面顶得笔杆翘得老高，一看就是一只“鸡爪子”。
这种握笔姿势不仅写字慢，而且写久了手会酸、会抽筋，但他显然已经习惯了，也没有什么大人来纠正他。
张凡看着周军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的周军，学习成绩一直不好，不是因为他笨，而是因为他家里的条件比张凡家还要差。
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他跟爷爷奶奶长大，没有人管他的学习，也没有人给他买参考书、补习班。
他每天放学回家要先帮家里干农活，喂鸡、砍柴、挑水，干完了才能写作业，而这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也已经累得睁不开眼了。
他的字从小就没练好，因为没有人告诉他字应该怎么写才算好看；
他的数学基础打得不好，因为没有人给他讲过那些他听不懂的题目。
张凡看着周军，心里默默地说：周军啊周军，上辈子你对我好，这辈子，我帮你。
而此刻，张凡的目光越过周军的肩膀，落在堂屋门口的那一块被阳光照亮的地面上。
阳光正好，金色的光斑在地上跳跃，像一群活泼的小精灵。
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墙壁上的老式挂历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下面那张牡丹花开的图案。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三个伏案写作业的身影——初三的大姐，六年级的三姐，四年级的周军。
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大姐的肩上，落在三姐的辫梢上，落在周军的后脑勺上，把他们每一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上辈子的他，就在这些人中间，也是这样的姿势趴在这张八仙桌上，也是这样的午后，也是这样从从容容地、不紧不慢地做着作业，
窗外是夏天的蝉鸣和偶尔传来的狗吠，院子里是奶奶在择菜、母亲在晾衣服、父亲在磨镰刀的声音。
那时候他觉得这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到不值得记住。
现在他知道，这世上最奢侈的东西，就是这种“平常”。
他永远不会再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了。
张凡微微笑了笑，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急着合上作业本，而是从书包里翻出那本四年级下册的语文课本，翻到还没教到的后面几页，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上辈子他欠下的那些功课——欠给家庭的钱，欠给家人的陪伴，欠给自己身体的爱护，欠给那些爱他的人的回报——这辈子，他用一生的时间来还。
堂屋里，沙沙的写字声继续着。
太阳慢慢升高，影子慢慢缩短。
院子里的老槐树上，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像是在替这个安静的夏日午后打着永不疲倦的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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