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天亮得早。
清晨五点多钟，东边的天际就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淡淡的晨光透过木窗棂上的白纸，在屋里投下一片柔和的光。
院子里的公鸡扯着嗓子打了好几遍鸣，声音一声比一声洪亮，像是在催促所有的人：“该起了，该起了，上学要迟到了！”
张凡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三姐张芳已经在院子里洗漱了。
他听见水瓢舀水的声音，听见她“哗啦哗啦”泼水的声响，听见她用毛巾擦脸时发出的满足的叹息。
他也赶紧翻身下床，趿拉着奶奶给他做的千层底布鞋，走到院子里的水缸前。
姐弟俩蹲在屋檐下的水沟边，共用一盆清水，你一把我一把地往脸上泼水。
水是昨晚从井里打上来的，在铁皮桶里放了一宿，凉丝丝的，浇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残存的困意。
张凡多洗了两遍，把眼角的眼屎搓干净，又用手指蘸着水把头发往后拢了拢，镜子里的自己虽然还是那个瘦瘦小小的十岁少年，但精神头完全不一样了。
“凡子——走了，上学去！”
院门外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叫，不用看也知道是周军。
这小子嗓门大，一起床就火力全开，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他说话。
“来了来了！”张凡应了一声，和三姐一起钻进了厨房。
灶台上，奶奶早就把早饭准备好了。
锅里头热着几个白面馒头，还有一锅玉米面糊糊，旁边的小竹篮里放着几块腌萝卜。
张凡伸手摸了两个馒头，一个塞给三姐，一个自己叼在嘴里，又从糊糊锅里舀了两勺倒进搪瓷缸子，吸溜了一口，烫得龇了龇牙。
“奶奶，我走了！”他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
“慢点跑！别摔着！”奶奶在里屋应道，“中午回来吃饭不？”
“回来！”
张凡和三姐背着书包，快步走出院子。
周军已经等在巷口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背心，书包斜挎在肩上，带子太长，书包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
他手里也抓着一个馒头，啃得正香，腮帮子鼓鼓的，嘴边沾着馒头渣。
“走！”周军一挥手，三个人汇入了村道上那条由学生组成的流动的河。
清晨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庄稼叶子上的露水气息，清凉凉的，把夏日的炙热暂时挡在了远处。
路两边的玉米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墨绿色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秘密。
田埂上的狗尾巴草挂满了露珠，走过的时候裤腿会被打湿一小片，凉意透过布料渗到皮肤上，说不出的舒服。
村道上有三三两两的学生，从各个小巷子里钻出来，汇成一道越来越粗的溪流。
大家穿着五颜六色的旧衣裳，背着各式各样的书包——有的是商店里买的帆布书包，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有的是母亲用碎布头缝的拼布包，花花绿绿的，走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还有的就干脆是一个编织袋折了两折，用绳子系住口子，往肩上一挎，倒也结实耐用。
孩子们在路上追逐打闹，你推我一下，我踹你一脚，笑声和喊叫声混在一起，惊得路边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地飞起来。
偶尔有一辆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去，骑车的大人就会冲这些挡在路中间的孩子吼一嗓子：“让开让开！不长眼睛啊！”
孩子们便哄笑着散到路边，等自行车过去了又重新聚拢，继续打闹。
张凡走在人群中间，啃着馒头，看着这些已经模糊了二十多年的画面重新变得鲜活起来，
心里头那个感觉怎么说呢——像是一本泛黄的旧相册被人小心翼翼地翻开，每一页都是模糊的记忆，但每一页又都那么真实，触手可及。
学校在村子的东边，走路大概要二十来分钟。
说是一所学校，其实就是一个大院子，院子里有两排砖瓦房，一排是教室，一排是老师的办公室和宿舍。
院子没有围墙，四周用木桩子简单地围了一圈，权当是界限了。
操场上立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篮球架，篮筐上的网子早就烂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铁圈，在风里微微晃动。
操场边上有一棵老榆树，树干粗得两个小孩都抱不住，树下拴着一截废弃的铁轨，用铁棍一敲，当当当的声音能传出二里地——那就是学校的上课铃。
张凡走进校门的时候，一股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像是推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门。
那种混合着泥土、粉笔灰、旧木头和孩子们身上特有的汗味的味道，是他多少年都没有再闻到过的味道了。
他站在教室门口愣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老旧的教室。
木头的窗框，油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灰白色的木胚。
窗户上没有玻璃，冬天的时候糊一层塑料挡风，夏天就敞着，让风吹进来。
教室里的课桌和板凳都是长条形的，桌面坑坑洼洼，刻满了往届学生留下的“到此一游”和各式各样的涂鸦——有的是用圆珠笔刻的名字，
有的是用小刀刻的“某某某是大坏蛋”，还有的刻着一些连当事人自己恐怕都已经忘了是什么意思的符号和图案。
张凡跟着周军走进了四年级的教室。
教室里有差不多一半的学生已经到了。
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各个座位上，有的趴在桌子上不知道在写什么，有的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天，有的正把一个馒头掰成小块往嘴里塞，还有的正拿本子当扇子呼啦呼啦地扇着风。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柱，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翻滚，像是谁打翻了一罐碎金子。
张凡环视了一圈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些名字，这些面容，在上辈子的记忆里已经模糊得几乎找不到了。
小学毕业之后，大家各奔东西——有的去了镇上的中学，有的直接辍学去了南方打工，有的跟着父母搬到了别的村子。
等张凡上完大专再回到村子的时候，这些人他一个都没有再遇到过。
他们在哪里，做着什么，过得好不好——他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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