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这些人只是他人生河流里一阵短暂的浪花，翻涌了一下，就永远地消失了。
但现在，他们都还在。
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坐在第一排，正拿着一支圆珠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嘴唇微微嘟着，一脸认真的模样。
她的同桌王大力是个胖墩，这会儿正趴在桌子上睡回笼觉，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最后一排那几个“捣蛋分子”聚在一起，不知道在传看一本什么小人书，几个人挤成一团，脑袋快碰到一起了，时不时发出压抑的低笑声。
张凡的目光在教室里缓缓移动，像一架摄影机，一帧一帧地把这些画面记录下来。
“张凡！张凡！”
一个急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张凡转过头，看见坐在第二排靠窗位置的同学孙浩正朝他伸着手，一脸焦急：
“你的数学作业写完了没有？快快快，让我抄一下！我昨晚没写完！马上老师就要来检查了！”
孙浩是张凡的同班同学，坐在他前面两排，个子不高，圆脸，戴着一副度数不深的眼镜，看起来文文静静的，但其实是最怕老师的那一个。
张凡看着他那副火烧眉毛的样子，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周一来得早的同学，大部分都不是因为勤奋，而是为了补作业的。
这种“周一早晨的冲刺”，简直就是全国小学生的统一传统艺能。
旁边几个同样在补作业的同学也抬起了头，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张凡，那眼神里的意思非常明显：抄一份也是抄，不如让我们都抄一下？
周军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一脸得意地对孙浩说：“你咋不问我呢？我的数学作业也写完了！”
孙浩抬起头，透过那副镜片看了周军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不信任：
“你？我可不信你。就算你写完了，我猜也是乱写的。
上次抄你的作业，结果你错了一半，害得我也被老师罚站了半节课。
你忘了，我可没忘！”
周军被噎了一下，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哼了一声，嘴里嘟囔了几句不知道什么，大概是在说“好心当作驴肝肺”之类的话，但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谁也没听清。
孙浩不再理会周军，飞快地从张凡手中抽走了数学作业本，翻开就往自己本子上抄。
那笔速，那专注度，那奋不顾身的精神，简直堪比考场上的“终极冲刺”。
张凡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他什么也没说，由着孙浩抄去。
上辈子他也是这么过来的，周一早晨比谁起得都早，到了学校第一件事就是找人抄作业。
那种心虚的、紧张的、一边抄一边提防老师突然推门进来的刺激感，现在想来都觉得好笑。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教室里的学生越来越多。空着的座位一个接一个地被填满，说话声也越来越大，整个教室像一锅逐渐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七点四十，早读铃声响了——当当当，铁轨被敲击的声音清脆而悠长，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教室里的声音从杂乱无章的嗡嗡声变成了整齐的读书声。
“芦花村的孩子们，雨来最喜欢这还乡河——水里——他的游泳本领最高——”
三十多个孩子扯着嗓子读书，那声音谈不上好听，甚至有些刺耳，但有一种说不出的蓬勃和朝气。
每个人的嘴里都在往外蹦字，虽然有人读得吞吞吐吐，有人读得含混不清，有人读着读着就岔了气，但没有一个人在偷懒。
那声音像是春天里刚破土的嫩芽，不够壮实，但充满了生长的力量。
张凡翻开课本，跟着大家一起读。
书页泛黄，边角卷曲，上面还有上届学生用铅笔画的乱七八糟的涂鸦。
那些课文他上辈子不知道读过多少遍了，《金色的鱼钩》《桂林山水》《长城》——每一篇都熟得不能再熟了。
但此刻他读得很认真，一字一句地跟着念，声音不大不小，节奏不快不慢。
他想，这些简简单单的课文，这些朗朗上口的句子，这些他曾经觉得乏味又无聊的文字，其实是一个农村孩子认识这个世界的窗户。
通过这扇窗户，他看到了芦花村的还乡河，看到了老班长生锈的鱼钩，看到了漓江水的静清绿和桂林山的奇秀险。
是这些课文，一点一点地在他心里搭建了一个比村子更大的世界。
早读的声音此起彼伏，但教室里有一个角落始终保持着一种特殊的“忙碌”——那些在抄作业的同学，依然笔耕不辍。
他们一只手按着作业本，一只手飞快地写着，嘴里还跟着读书的声音念念有词，一心二用的本事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有几个胆大的，书立在面前当掩护，脑袋藏在书后面，在本子上奋笔疾书，那做贼心虚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张凡看着他们，心里默默地说：各位，我懂你们。上辈子我也是你们当中的一员。但这一辈子，不了。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教室门口出现了一个瘦高的身影。
班主任李老师来了。
李老师今年四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锐利得很，扫一眼教室，谁在认真读书谁在浑水摸鱼一目了然。
他教了二十多年的书，在这个学校是最资深的老师，也是学生们最怕的人——不是因为他凶，而是因为他认真。
他认真到会一本一本地检查作业，认真到一个同学的错题他会反复盯着改三遍，认真到有人没完成作业他会比学生还着急。
李老师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原本已经有些松懈的读书声瞬间拔高了一个八度。
“小英雄雨来，就——”有人连读了好几遍还是卡在同一个地方，急得脸都红了。
“水里——他的游泳本领最高——”有人把嗓子都扯劈了，声音像生锈的铁门在吱嘎作响。
张凡听见身后后排那几个捣蛋鬼的读书声忽然变得格外洪亮，洪亮到不像是读书，更像是在喊口号。
他心里好笑，也不点破，继续读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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