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三更天，窗外的夜色漆黑一片，寒风顺着门缝往屋里钻，刮得窗纸簌簌作响。
陈盛凯翻身爬起，先把火堆添上干柴烘暖屋子，再叫醒睡眼惺忪的大妹陈丽文。
兄妹二人来到雪窖旁掀开积雪，一股冰凉寒气扑面而来，筐里的鲤鱼、胖头鱼通体银白，鱼鳞冻得发亮，鱼眼清亮。
两人分工忙活，陈丽文搬冻鱼、陈盛凯回到屋里拖拽沉重的黄羊。
将要卖的货都挪到木制板车上，码放整齐，再用厚麻布分两层遮盖。
一层挡寒风，一层防路人窥探眼红，板车两边捆紧麻绳，避免赶路颠簸滚落。
“路滑风大，你坐好抓紧车沿，裹着棉被，别摔下去。”
陈盛凯叮嘱一句，攥紧车把手，兄妹俩顶着刺骨寒风，深一脚浅踏着积雪往县城赶。
一路走了两个多钟头，天边才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南关早市的轮廓渐渐清晰。整条街道两侧已经支起大大小小摊贩，煤油灯一盏接一盏点亮。
昏黄灯火映着飘飞的细碎雪沫，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着冷风飘得老远。
交了一角的摊位门票，陈盛凯选了一处背风的墙角停下板车。
这里人流量大，又不会被穿堂风直吹，他没有高声吆喝，只将盖着的麻布全部掀开，露出新鲜黄羊肉和冻鱼。
“我的老天爷，这黄羊肉色红得发紫，连点腥臊味都没有，一看就是吃百草长大的！”
一个大妈凑上前，眼睛都挪不开了。
七十年代物资紧俏，供销社常年只供应少量猪肉，还必须要票，两只新鲜现猎黄羊在早市里几乎见不到，不多时摊位前就围了一圈赶集百姓，七嘴八舌上前询价。
“后生，这黄羊怎么换？我拿布票行不行？”
“我家里有攒下的工业券，能不能割两斤肉给孩子补身子？”
陈盛凯不急着报价，先给众人分说规矩：“现金、粮票、布票、工业券全都收，零割一斤起卖，不整只出。”
人群立马散开一小圈，有人攥着票证排队，陈丽文站在一旁帮忙过秤、清点票据。
兄妹俩配合默契，短短半个时辰，一只黄羊的肉就零卖出去大半，筐里积攒了不少钞票与各式票券。
就在排队百姓还在争抢剩余羊肉时，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手提帆布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挤开人群走了过来，是国营食堂的采买干部老周。
他一眼盯上板车上一只整羊和剩下的半只黄羊，眼神发亮。
“小伙子，这只整羊和剩下这半只黄羊我全包，价格比你零卖高出一成，不用跟街坊零散拉扯，省事不少。”
这话被身后排队的大娘、婶子听了个正着，人群瞬间炸开，满脸失落又带着几分不满。
“干部怎么能这样！我们排半天队就等着买一点肉给家里老人孩子！”
“凭什么高价全包，我们普通人一点都分不上？”
众人七嘴八舌围住板车，眼神眼巴巴盯着羊肉，满是渴望。
家家户户冬日油水紧缺，这一口野羊肉熬汤是难得的滋补。
老周被众人说得面露尴尬，也不好强行出价硬收，只能站在一旁等候陈盛凯的答复。
陈盛凯扫视一圈街坊渴求的眼神，又瞥了一眼边上无人问津的冻鱼筐，心中有了两全主意。
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各位婶子大娘先别急，这一整只我留给食堂干部，剩下的这半只羊还是卖给大伙，因为人多肉少，所以每人限购一斤。”
话音落下，围观百姓脸上的失落褪去大半，可又有人小声嘀咕：“一斤羊肉太少，俺们家人比较多，最少2斤才可以保证家人每人夹到几筷子。”
这话引起想买羊肉的共鸣，确实，买不起的半斤都不会买，买的起的都想多买几斤。
陈盛凯闻言微微一笑，随手沾了一点板车侧边融化的冰水，在木架上写下一个工整的“鲜”字，字迹清晰，所有人都看得明白。
“大伙看这个'鲜'字，左边鱼，右边羊，合在一起就是一道绝佳的冬日硬菜——鱼羊鲜。”
众人纷纷凑上前，好奇打量这个字，听他细细拆解做法，每一步都带着诱人的画面感，光是听描述，鼻尖仿佛已经飘出浓郁鲜香。
“单独炖羊肉，没有足量葱姜白酒压不住膻；单煮冻鱼，没有重油煎、土腥味重，两家单独做都费油费料。
可把冻鱼搭配羊肉一同炖煮，二者鲜味互相中和，根本不用大把重油、重酱。”
“做法简单，适配咱们东北寒冬：先把一斤羊肉切厚片冷水下锅，焯水撇净血沫去膻；铁锅冷油下入葱姜蒜小火爆香羊肉倒进锅里翻炒至表皮微焦，加满清水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整整一个时辰。”
“等羊肉炖得软烂脱骨，再把解冻后的鲤鱼、胖头剁成大块下锅，不放油。
淋小半杯白酒去腥，不用额外放酱油、豆瓣酱，再焖二十分钟。
出锅撒一把院子自种香菜，一锅汤奶白醇厚，羊肉不膻，鱼肉不腥.
连汤带肉暖身子，雪天喝上一碗，从头暖到脚。”
陈盛凯说着，脑海里浮现出炖菜升腾的白雾、奶白色浓汤裹着肉香的模样，光是描述，就让围观众人不自觉咽起口水。
寒风再冷，仿佛都挡不住这锅热气腾腾的鲜香。
“咱们今天每人限购一斤羊肉，刚好搭配一条冻鱼，并且冻鱼又便宜，两样凑在一起炖鱼羊鲜，花一份肉的钱，吃到两道鲜味，份量又多，划算得很。”
这番话说完，原本只盯着羊肉的百姓瞬间转头看向一旁堆放的冻鲤鱼、胖头鱼。
方才没人在意的冻鱼，此刻成了抢手货。
买完一斤羊肉的街坊，几乎人人顺手挑一条冻鱼带走，筐里的鱼快速减少。
一旁的食堂干部老周全程静静听着，越听越动心。
暗自把这套鱼羊鲜的做法一字不差记在心里，心里已经盘算让饭店主厨试试。
如果真的像这个卖黄羊肉的小子说的一样。
接待上级客人若是端上这道独家东北炖菜，绝对亮眼。
等剩下的半只羊卖完、拎上冻鱼散去，板车上还有一整只羊，未买到的依然没走，眼巴巴望着。
老周再度上前，依旧给出高出零售价一成的价格。
成交结账时，老周特意拉住陈盛凯：“以后再有黄羊、野山鸡、冻青这类山货，直接送到国营食堂。
价格永远比集市、供销社高，不用风吹日晒赶早市，稳定长期收。
方才那道鱼羊鲜我今晚就让后厨试做，味道好以后咱们长期合作。”
陈盛凯一口应下，这笔稳定供货渠道稳稳握在手里，不用再担心山货滞销。
清点完钞票、粮票、工业券，厚厚一沓票证揣进棉袄内兜。
沉甸甸的分量，让大妹眼底满是光亮。
兄妹二人收拾干净板车，走到街角国营小吃摊，各点一碗滚烫肉丝阳春面，肉汤暖乎乎滑入腹中，一早上奔波的寒意尽数消散。
吃完早饭，陈盛凯摸出昨日采药老翁留给自家的老宅地址。
怀里揣上一只留存的肥野鸡，打算登门拜访，跟着老人去同济堂找胡掌柜。
看看灵芝能够卖到多少，顺便了解一下药材的收购价格。
方才早市上抵住高价，依然留了半只卖给街坊羊肉、传授鱼羊鲜的善举，他并未放在心上。
只觉得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他万万想不到，今日这群收下人情的邻里。
再过几日会在危难时刻出手，救下大妹一条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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