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停了大半日，天上压着一层厚重铅云。
光线灰蒙蒙的，整个七道沟闷得人胸口发沉。
陈盛凯手里拎着野山鸡，脚步踩在残雪上，径直往村长老李头家走。
这只鸡是之前进山攒下的货，本想留着换点粮食。
如今要托村长跑公社办宅基地的大事，拿出来当谢礼最合乡里人情。
他心里盘算得透亮，老宅柴房被二婶一把烧得焦黑，再修补纯属浪费材料。
借着分户的名头批新地基这事越早敲定。
娘和几个妹妹就能早点脱离四处受气的日子，半点不能拖沓。
同一时间，陈家老宅里头，气氛压抑得像结了冰。
屋顶漏风，冷风顺着墙缝往里钻。
屋里没有半点热气，空气中还飘着没散尽的焦糊烟火味。
老娘孤零零坐在炕沿，身子垮垮地耷拉着。
一双眼空洞地盯着外头烧毁的柴房，半天不吭声。
大妹陈丽文蹲在炕边，两只手死死绞着粗布衣角，指节捏得发白，眼眶一圈通红。
二妹陈丽蓉、三妹陈丽霞缩在炕最里头，不敢大声喘气。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时不时吧嗒掉落在破旧棉袄上。
“娘，您别总闷着，有啥事咱们慢慢说。”
陈丽文小声劝着，声音发颤，她心里同样慌得厉害。
老娘缓缓抬手，用粗糙袖口抹了把脸，嗓音干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丽文啊，你哥突然要分家，我这心里跟针扎一样难受。
这年头寡妇拉扯几个姑娘本就抬不起头，他要是单独分户出去。
咱们娘几个没顶梁柱，往后连口粮、柴火都没人出头去争，日子可怎么熬？”
二妹三妺也低着头抹眼泪，屋里顿时充满了压抑的哭声。
“不要哭！”陈丽文低声安抚妹妹，可她自己心里也没底。
这些天大哥又是上山打猎换粮，又是护着一家人不受欺负。
处处都在替家里扛事，怎么转头就要提分家，这事怎么想都透着古怪。
老娘越想越委屈，压抑许久的情绪绷不住，捂着脸低声哭起来：
“你爹走得早，我一把屎一把把你们拉扯大。
好不容易日子刚有一点盼头，他就要分出去，这是要拆散咱们一家子啊。”
三姊妹互相望着，满是无助，原本就破败的家，此刻看着更像是随时要散架。
老李头家院门口，老头蹲在青石墩上。
手里攥着旱烟袋，一口接一口闷头抽，烟圈顺着花白胡子飘上天。
看见陈盛凯踏雪走来，他立马把烟锅在鞋底磕干净，起身迎上去。
“外头冷，快进屋烤烤火再说事。”老李头热情招呼。
陈盛凯摇了摇头，把手里肥实的野鸡硬塞到老李怀里。
“叔，屋里我就不坐了，这点东西您务必收下。
昨晚二叔二婶纵火闹事，全靠您站出来主持公道。
不然我们一家还不知道要受多少刁难。”
老李头连忙摆手推辞：“你家刚遭了灾，处处都要用钱用粮。
这鸡留着你们自家补身子，我哪能收。”
“叔，这是我的心意，您不收，我今天这事儿都不好意思开口。”
陈盛凯态度笃定，不给老李推拒的余地。
老李拗不过他，只好收下野鸡，眼底满是欣慰：
“我活这么多年，屯里年轻后生见了不少，唯独你心里拎得清人情事理。
说吧，今天专程过来，肯定有要紧事。”
陈盛凯不再绕弯，压低声音，把分户的打算和盘托出。
老李听完刚吸进去的烟猛地呛到，连着咳嗽好一阵才平复，满脸难以置信。
“分家？盛凯你可别糊涂，你娘身子弱，三个妹妹年纪都小。
你分出去她们母女四人在老宅怎么立足？屯里闲言碎语能把人压死！”
“叔，我不是真要分家断亲。”
陈盛凯凑近一步，细细解释这套两全的法子。
“老宅柴房烧毁，重修花销太大。
我打算以我、二妹、三妹三个人的名义单独立一户，向公社申请新宅基地。
娘和大妹户口依旧留在老宅。
名义两户，实际上咱们一口锅吃饭，吃住全在一起，不分家不分开。”
老李头听完眼睛猛地一亮，一拍大腿，连声道妙。
“山脚坡岗那片空地没人看得上，大伙都说挨着林子野兽常下山，嫌不吉利。
公社批地格外宽松，批下地基之后，周边闲置荒地一并划给你们开荒。
能种青菜，也能搭棚子堆放山里收来的木耳、草药。
对外只走分户手续，对内不分灶，旁人没法戳脊梁骨骂你丢下老母，两全其美。”
陈盛凯点头道谢，又托付李叔在公社干部面前多帮衬几句。
手续流程尽量办得稳妥利落，别留下漏洞被有心人抓住把柄。
老李拍着胸脯打包票，公社那边的文书、管事他都熟。
保证把宅基地界桩早早打好，不会耽误动工。
辞别村长，陈盛凯踩着积雪快步往老宅赶。
刚推开门，满屋子哭声瞬间戛然而止。
老娘和三个妹妹全都抬起头，一双双眼睛带着惶恐、陌生盯着他，气氛僵得吓人。
陈盛凯放缓语气，轻声安抚情绪紧绷的家人：
“娘，别哭了，我不是真要分家，只是走个分户的手续。”
老娘颤巍巍从炕沿站起来，眼泪混着皱纹往下淌：
“小凯，娘不求别的，咱们一家人挤在破屋凑活过都行，千万别分开过日子。”
大妹也红着眼上前一步：“哥，要是家里拖累你，我可以早点找人家。
换粮食补贴家里，不用拿分家解决。”
陈盛凯眉头微微一皱，立刻打断这种荒唐想法。
把整套假分户的逻辑掰开揉碎讲给一家人听，顺带带出老宅安置规划。
“柴房烧毁，老屋翻新成本太高，分户才能拿到新地基。
手续上分开，吃住照旧一锅，新房建好全家一起搬过去。
至于这间老宅，等新房完工之后推倒重建，也建成泥瓦房，留给丽文，以后招上门女婿。”
老娘听完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等反应过来这只是掩人耳目走流程，不是真要骨肉分离。
积压的委屈瞬间化作激动泪水，一把攥住儿子的手，浑身都在发抖。
“好孩子，只要咱们不分家，你想怎么折腾娘都听你的。”
大妹悬着的心彻底落地，眼眶通红却露出笑意，连连点头。
二妹、三妹也扑过来围在陈盛凯身边，之前的不安一扫而空，满是欢喜。
一家人的心结解开，屋里压抑气氛一扫而空。
可陈盛凯站在窗边望向烧毁的柴房，心里清楚，批地基只是第一步。
盖新房、置办砖瓦木料、添置盘炕烟道全套材料，样样都要现钱。
如今手里只有少量卖鱼、狍子攒下的零碎票子，远远不够盖房开销。
从明天开始，他就要想办法搞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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