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雪融大半，寒风裹着细碎雪沫吹过七道沟的土院墙。
陈盛凯三两口扒完一碗稀薄玉米面野菜粥，放下粗瓷碗，径直往屯西老马的院落走去。
昨日孤身进山撞上老野猪，崖壁死角近身死搏的惊险场面还刻在脑子里。
今日专程过来挑选合适的山地猎犬，往后进山多一层保命依仗。
老马是十里八乡早年出名的老炮手，年轻时独自深入长白山腹地猎熊，不慎被野熊一爪子拍断左腿。
落下终身残疾，再也没法赶山打猎了，如今只能守着自家小院繁育纯种山地赶山犬，靠卖狗补贴家里药钱。
前几日村口闲聊时老马提过，自家母犬刚产下一窝幼犬，陈盛凯便记在了心上。
还没推开柴木门，院里细碎软糯的小狗哼叫声顺着冷风飘出来，老马蹲在灶台边抽旱烟。
见陈盛踏雪进门，知道是买狗的，下巴朝墙角干草铺成的狗窝一扬，开门见山，半句客套没有。
“一窝七条纯种赶山犬，如今剩下六只，二十块钱一条，一分不少。
我老婆子常年咳痨，抓药的开销全靠这批狗，半分价都让不动。”
陈盛凯缓步蹲下身，仔细打量窝内六只幼犬，全是同一母犬产下，血统纯正。
每一只都骨架粗壮、耳尖直立，眼神锐利带着山林野性，没有一只胆小缩堆、畏畏缩缩。
一众崽子里唯独黄白相间那只气质格外出众，不吵不闹安安静静蹲在窝最内侧，一双黑豆似的眸子沉稳安静，看见生人也不狂吠。
见陈盛凯伸出手掌，它主动凑上来轻舔指尖，温顺却不怯场，天生拥有顶尖追踪的底子。
陈盛凯小心翼翼把黄狗崽搂进棉袄怀里，温热小小的一团贴在胸口。
老马望着这一幕长长叹气，眼底泛起一层水雾，这批幼犬原本打算自留两条最好的给柱子。
奈何家中常年药钱压得喘不过气，只能全部卖掉。
“旁人只把猎犬当成看家的牲口，守家混日子罢了。”
陈盛凯语气诚恳，眼底带着山里人独有的共情，“可我常年往深山跑，心里清楚猎犬是一同闯险境的战友。
但凡家里有一口吃食，绝不会亏待它，寒冬风雪天，绝不让它露天挨冻。”
这番话说到老马心坎里，大半辈子孤身进山，见过无数人只把狗当工具，饿极了甚至宰杀吃肉。
难得有人懂人与赶山犬相依为生的情义，老马抹了把眼角，当即换了一桩交换条件。
“我儿柱子一身蛮力，性子桀骜，屯里没人能压得住他，我腿断了也进不了山，你若是有本事把他收服。
让他心甘情愿跟着你踏实赶山谋生，这条黄狗分文不收，直接送你。”里屋木门“吱呀”一声推开，二十出头的马铁柱大步走出来。
颧骨突出，脸颊留着早年打架落下的浅疤，浑身一股子不服管束的傲气。
抬眼打量陈盛，语气带着浓浓的抵触：“我凭啥随便跟着懒人讨生活？”
陈盛凯把黄狗轻轻放到干净积雪上，侧身腾出院中平整空地。
“嘴上逞强不算本事，咱们手上分高下，你若是能赢我，我绝不勉强。
可若是输，往后静下心跟着我学辨兽迹、布麻绳兽套。踏踏实实进山挣盖房的钱粮。”
马铁柱二话不说攥紧拳头直冲上前，一记凶狠黑虎掏心直扑面门。
陈盛凯依靠二十年侦察兵淬炼的近身功夫侧身轻巧卸开攻势，左手虚挡。
指尖轻点对方肋下，马铁柱瞬间吃痛身形一滞。第二回合铁柱迂回包抄，想要从侧面偷袭，陈盛凯双脚稳扎雪地。
等他落脚重心失衡的瞬间，陈盛凯反手扣住手腕一拧，壮汉直接重重摔进厚积雪。
接连两次落败，马铁柱依旧红着眼不肯罢休，卯足全力第三次猛冲。
陈盛凯上前半步，左手假意虚晃吸引注意力，侧身突进。
两根手指稳稳停在他颈动脉前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始终没有真的伤他分毫。
“深山里的野兽、藏在暗处的歹人，不会跟你讲公平比试的规矩，方才三招，放在真正的山林险境里，你已经丢了性命，你这一身蛮力只能跟屯里的无赖扯皮打架。
"马铁柱喘着粗气，满脸通红，可还是一副桀骜的样子。
陈盛凯看着铁柱样子，笑了笑：“你个子比我高，身体比我壮。但我随便做个动作，你学我一样做，谁先撑不住抬屁股，或趴下来，就算输。”
雪地上只有一层薄干草铺垫，硬邦邦冻土刺骨冰凉。
陈盛凯忽然来了一个后世部队里的侧倒，紧接着做了个标准的平板支撑。
铁柱趴下来，学着陈盛凯的样子也做起了平板支撑。
起初不以为意，觉得非常简单，撑个几十分钟轻而易举，刚趴下还满脸不屑，可半分钟过去腰腹开始发酸。
一分钟不到浑身发抖，屁股不自觉往上翘，然后整个人就趴到了雪地上。
陈盛凯全程呼吸平稳，腰背绷成一条直线，足足撑了十分钟才缓缓起身。
马铁柱瘫在雪地里大口喘气，彻底心服口服。
他粗重地喘着粗气，此刻才明白对方从头到尾都是手下留情。
当即双膝重重磕在冻硬冻土：“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从今往后上山、干活，我全都听你的，半分不退缩。”
老马见此喜上眉梢，招手把两人叫到柴火垛旁，拉着他俩说起年轻时进山打猎时，猎犬与人配合的整套门道，足足讲了半晌。
“赶山犬分两类，一类寻踪，一类缠斗，缺一不可。
早年我进山，寻踪犬在前贴地嗅蹄印，隔着半里地就能分辨狍子、野猪痕迹。
一旦嗅到猎物气息，它的耳朵直立、喉咙低鸣示警。
缠斗犬负责堵截，猎物受惊逃窜时会绕路拦截，死死咬住后腿牵制。
给猎人留出开枪、挥刀的缓冲时间。”“若是遇上狼群，单犬难敌，一追一堵搭配才能周旋。
进山切忌呵斥猎犬，狗能感知主人情绪，你慌它便乱。
发现踪迹不能急着放狗，等自己找好掩体再示意出击，不然容易被野兽反扑。”
老马细数多年赶山心得，雪地辨迹、风向判断、和猎犬配合的手势一一讲透。
陈盛凯和柱子听得目不转睛，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
讲完经验，老马又抬手指向柴房门口那条通体乌黑的幼犬。
“这条是整窝头犬，性子刚烈难驯服，原本专门留给铁柱。
如今他认了你当大哥，这条黑狗一并送给你。 黄狗是寻踪犬，擅雪地追踪，黑狗是缠斗犬，擅长缠斗牵制。
两条搭配进山，刚好凑成一组完美赶山搭档。
陈盛凯伸手抱起小黑，小家伙眼神冷冽如幼狼不主动扑闹，却时时刻刻扫视四周动静，天生适合巡山缠斗。
陈盛凯今天收获两只赶山搭档，非常兴奋。
趁着天色尚早，他主动提出现场教铁柱擒拿格斗。
当场在院中平整空地拆解三套野外专用擒拿招式，一招一式慢动作演示。
全是应对野兽、歹人的实用招式，没有半分花哨套路。
“这几日不用急着跟我进山，在家每日反复练平板支撑与擒拿动作。
把根基练扎实，等往后需要人手，我再来喊你一同入山。”
陈盛凯细致叮嘱，马铁柱蹲在雪地上，一遍又一遍重复动作，半点不敢偷懒。
日头慢慢偏向西侧山梁，陈盛凯怀里抱着一黄一黑两条幼犬，辞别老马往自家院子折返。
刚推开院门，三个妹妹看见大哥怀里露出两个小脑袋的狗崽子，立马一窝蜂围上来，眼里满是新奇欢喜。
“哥，这小狗真好看！”
三妹陈丽霞伸手轻轻抚摸黄狗脑袋。
“叫大黄吧。”大妹陈丽文笑着说。
陈盛凯把两只狗崽放到地上。
大黄一下地就跑开了，边跑边嗅着院子。
黑狗则慢悠悠地走到门槛旁边，趴了下来。
“这黑子，以后就是咱家的看门神。”
黑狗似乎听懂了，尾巴轻轻摇了摇。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呜”，像是在回应。
陈盛凯目光顺着远处覆雪荒山望向连绵山林，心里暗自盘算，明天一早抽空往浅山走一趟，多采些冻木耳、款冬这类冬日干货。
拿到供销社问问长期收购价格。
若是能稳定攒下药材山货，盖新房的开销便能多一条安稳来路。
他只是心里随口一个简单打算，却万万没有料到。
这次进山，会遇上一桩改变全家生计的天大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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