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离开，我咽下了屈辱。
此时已经晚上七点半了。
除了我不知道去哪儿外，主要还是我想再争取一下，我不想失去家。如果没有了张倩和橙子，我不知道我该怎么活下去。
我爱张倩和橙子，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了她们，虽然生活中常有磕磕绊绊，但没有隔阂，也不能有隔阂。无论谁的对错，一家人说开了，解决了，生活依旧会是幸福开心的。
可是今天，我们谁错了？我用力甩了甩头，稀疏的几根毛发跟着脑袋晃动，甩出几滴淋浴冲下来的水，不再去想我的妻子女儿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为什么我的拖鞋没了，取代的是“冯叔叔“的，不去想为什么我的牙刷、杯子、毛巾、浴巾也没了，甚至剃须刀都不见了。
我自我安慰，没事儿，没事儿，我从川南带回来的有，不耽误我洗澡，不耽误我还能够干干净净的出现在张倩身旁，不耽误我香喷喷的抱抱橙子。
我从洗手间出来后，心情调节得好了很多。
此时，张倩正在厨房洗刷碗筷。我望着她倒在垃圾桶中的剩饭剩菜，咽了口唾沫。
其实我很饿，从昨天中午吃过饺子后，到现在，我连一口水都没有喝过呢。我舍不得买一瓶水，更舍不得买一盒方便面，三十来个小时而已，忍一忍就到家了，我就可以胡吃海喝的吃一顿张倩给我做的大餐了。
现实的情况是我没有料到的，此时我也不敢说什么。
我默默地走到张倩身后，从后面抱住她。
以往我从外地回家，张倩必须要求我先洗澡换衣服后才能抱她、抱橙子，那时，我会故意地连鞋都不换抱着她亲上两口，她会佯怒地推我进洗手间，给我准备好拖鞋和换洗的衣服。
现在，她晃动肩膀，然后推开我，一副嫌弃的样子。
我深深叹口气，退了一步，“你忙完我们聊聊吧。“我说。
“聊什么？聊你带回来多少钱？聊你空手回家没给橙子带一个礼物？还是聊橙子什么时候能上一对一辅导？“张倩不耐烦地说。
“我……“我又说不下去了，没钱是我的硬伤。
如果有钱，我怎么会舍不得给自己的女儿买礼物，空手而回？我不会管这件礼物对学习有没有帮助；
如果有钱，我怎么会不给女儿报一对一的辅导班？我不会考虑一对一比上大课贵了多少钱；
如果有钱，我怎么会不给女儿买名牌的衣服和鞋子？虽然她现在一双200块的鞋子能抵得上我一身衣服了。
“你要是没事儿了，自己去睡吧。“张倩冰冷的声音打断陷入沉思的我，“我还要看着她写作业。“
“哦。“我低下头，再没言语，也不知道还能有什么言语，垂头丧气回了卧室。
家里的卧室是我最喜欢的地方，这里是我的归属，这里有张倩的味道，这里可以卸下所有我不想承载的东西。在外地，我没有安全感，我焦虑，我抑郁，我失眠。
所以以往我每次回来，都抓紧躺在床上休息，好好享受如天堂般的美好，排解一下积攒了半年的忧虑。
去外地上班后，单位一年仅报销两次回家探亲的路费，所以，通常，我都舍不得花不报销的费用，一年间，我也只有两次享受在这张大床上的肆无忌惮。
“每次回来就知道睡睡睡！“这次是橙子说的，声音从她的房间传出，声音不大，但却很清晰，“也不知道回来干嘛！“
这句话让我本就很失落的心情更加失落，如跌谷底。我无力反驳，像具尸体一样倒在床上。
“砰。“关门的声音，是张倩，她用力地关上了我们卧室的门，房间瞬间陷入了黑暗，像在海底！
一只榴莲写的那首《海底》真好！在我抑郁最严重的时候，尤其爱听这首歌。
张倩再没回我们的卧室，她和女儿睡了。我也没有叫她，虽然这一夜我无数次地想拿起手机给她发信息，让她过来抱抱我。可我知道，她不会，我不想也不敢让我自己再受到伤害。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被张倩叫醒的时候，卧室依旧漆黑，我的眼睛是朦胧的，眼前有团黑黑的人影，但味道却是我熟悉的。
“我们离婚吧。“我听到张倩的声音。
我猛地坐了起来，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不需要你给我什么，可是，你能给橙子什么？你已经四十多了，你还能有什么出息？橙子马上中考，如果考不上高中，我不能让她上技校，如果不上技校，就需要上私立学校，私立学校一个学期起码四五万，你有这个实力吗？“张倩继续说，“你父母八十了吧，我父母也快八十了，已经到了随时要进医院的年纪了，他们不论谁进医院，都会让你倾家荡产。“
我又张了张嘴，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说的有道理。
“我现在还没有给你带绿帽子，你要是不想离，那就做好带绿帽子的准备。“张倩说。
“是那个冯？“我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是。“
“他能跟你结婚吗？你也四十多了。“我不相信有钱人会和一个四十多岁还带孩子的中年妇女结婚。
“我需要的是结婚吗？“张倩突然说得很用力，但又压抑着声音。“就现在来看，橙子不烦他，他也对橙子好。“
我把头埋进臂弯，呼吸在发抖。是的，她需要的是钱，不是结婚，不是重组个家庭，那也就意味着......
“房子给我，你搬出去吧。“张倩又恢复了轻柔的声音，但依然没有温度，“反正你现在也没有供房贷的能力，这个月开始我来还房贷。“稍微停顿后，又说：“你不吭不响的半路回来，肯定是工作上出现问题了，我不想被你拖累。“
她还是像以前一样聪明、敏锐，我叹口气：“我搬出去，住哪儿？“
“那是你的事。“张倩说，“我不能让橙子未来没有个家，这套房子留给她。你也知道我四十多了，我不知道哪天他就玩够了。“
我听得出来，她说的那个“他“，就是那个冯。并且，她用了“玩“这个字。
哈哈哈，他妈的！
她有错吗？
此刻，我竟然觉得她没错，错的是我，是我的无能逼得她被人玩来换取好一点的生活，换取给橙子好一点的资源。
“好。“我说道，“我会尽快找房子，搬出去。“我没有犹豫，痛苦地说出这几个字。
张倩好像没有预料到我能这么痛快，眼前的黑影有了些许的颤抖，然后缓缓地向我压过来。
她抱住了我。
她在颤抖，在哭，因为泪滴在我脖子上，然后流向胸口。这感觉，冰冷又滚烫。
她又按着我的头。
我推开了她。
“你嫌我恶心？“张倩轻声问。
“没有。“我说道，其实心里是有反感的，但我知道，我的无能、我的穷困，使我没资格嫌弃她。
“我还没和他睡觉，我还不脏。“张倩的压抑使泪迸发了一样疯狂落下。
我还是没有给出回应。
“你外面真有人了？“张倩问道。
“呵呵。“我竟笑了一下，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张倩起身，深呼吸了几下，平复了心情后接着说：“起床吧，快六点了。今天你给橙子做早饭，然后送她上学，以后就尽量少和她接触，跟她玩的同学都是车接车送，她自尊心比较强......“
“别说了，我知道。“我打断张倩，“房子给你，并且我以后最多一个月见她一次，当然，如果她愿意的话。如果不愿意见我，也没关系！“
我起床了，给橙子做了她之前喜欢的三明治。
小时候的她，总让我多做几块，她会带到学校分享给同学，然后骄傲地告诉同学这是她爸爸做的，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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