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走了一天，终于看到了青溪镇的城门。
墨天翊站在镇口，身上的棉袄湿透了大半，冻得直打哆嗦。脖子上的玉佩暖烘烘的，像团小火苗贴着皮肤。怀里揣着祖母硬塞给他的半块红薯，已经冻得像块石头，硌得胸口发疼。
脑海中卦象又在转。
先是兑卦，泽水困，上兑下坎，象征困厄与等待。然后是震卦，震为雷，春雷乍动，万物复苏。两卦交替，像在催促他什么。
他想起今天早上的事。祖母晕倒，墨贵的护身符碎裂，里正趾高气扬地宣布田产收归族里。
躲在王婆婆家不是办法。
墨天翊抖了抖身上的破棉袄，雪粒子从领口掉出来，落在地上。他抬脚走进镇上，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亮起了灯，灯光在风雪中摇曳。
青溪镇比墨家村热闹得多。虽然是寒冬腊月，集市上依旧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混杂着马蹄声、车轮声，还有远处酒楼传来的丝竹声。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包子铺的热气、铁匠铺的铁锈味、杂货铺的脂粉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材苦涩味。
墨天翊顺着药材味找过去，很快就看到了"百草堂"的招牌。
药铺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柜台后面，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拨算盘，手指飞快，算盘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袍，袖口磨得发亮，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
柜台角落趴着一只老猫，毛色灰白，懒洋洋地打着盹。
墨天翊刚要进门，就被伙计拦住了："干什么的？讨饭的去别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粗布短褐，裤脚湿透，鞋子沾满泥雪。确实像个讨饭的。
但他没走，只是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柜台上那堆药材上。
李掌柜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少年，眉头皱了皱。他上下打量了墨天翊一眼，正要挥手让伙计赶走他，目光却突然停住了——这少年的眉眼，和昨天伙计描述的那个预言暴雨的少年一模一样。
柜台上那堆药材旁边，放着一个锦盒。锦盒打开着，里面躺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形状像个人参，但表皮粗糙，没有人参特有的须根。
"这是..."墨天翊走过去，伸手拿起那块东西。
"放下！"李掌柜猛地站起来，脸色大变，"你干什么！"
墨天翊没放下，只是用指尖摩挲着药材表面。他能感觉到，这块东西表面有细微的纹路，像是某种图案，但被泥土覆盖了大半。
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腥苦味钻进鼻腔。
"李掌柜，"墨天翊放下药材，声音平静，"这块首乌，是假的。"
李掌柜愣住了。
周围的伙计也愣住了。
一个穿着破布的少年，竟然敢说他们药铺的药材是假的？
"你懂什么！"李掌柜眉头一拧，嘴角撇到一边，唾沫星子溅出来，"这是我花重金从北边买来的陈年首乌，你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药材！"
"我不懂药材，"墨天翊指了指药材的断面，"但我知道，真正的陈年首乌，断面会有云锦花纹，像云彩一样层层叠叠。你这块，断面是死白色的，没有纹路。"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真首乌闻起来有股淡淡的清香，你这块...闻着像晒干的树根。"
李掌柜的脸色变了。
他拿起那块首乌，仔细看了看断面。果然，断面是死白色的，没有他之前以为的云锦花纹。他又凑近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腥苦味确实不像真首乌的清香。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李掌柜的声音有些发颤。
墨天翊没回答，掌心按在胸口。刚才他拿起首乌的时候，玉佩烫得他差点松手，脑海中卦象闪过——"赝品，云锦纹假，气味不纯"。
"这批首乌，是要给大客户的？"墨天翊问。
李掌柜脸色更加难看，点了点头："是城南张员外订的，明天就要交货。如果被发现是假的...我这药铺的名声就毁了！"
他急得团团转，手指在算盘上无意识地敲着，发出杂乱的声响。
墨天翊看着他，眼神平静："李掌柜，我有办法分辨真假首乌。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可以帮你验货。"
李掌柜犹豫了。眼前这个少年穿着破烂，看起来不像懂药材的人。但他刚才说的那些，又确实是真的——云锦花纹、气味，这些都是鉴别陈年首乌的关键。
"你要什么报酬？"李掌柜问。
"我不要报酬，"墨天翊说，"我只是想在你这里找份活干。"
李掌柜打量着他，最终点了点头："好。如果你能帮我解决这个问题，我聘你做鉴药学徒，每月月钱三十文。"
三十文，足够他和祖母省吃俭用一个月了。
墨天翊点头："成交。"
接下来的时间，墨天翊帮李掌柜鉴别了所有的首乌。果然，这批货里十有八九都是假的。李掌柜气得直拍桌子，嘴里骂着那个供应商。
"幸好你来了，"李掌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然我就真的栽了。"
他从柜台里拿出三十文铜板，递给墨天翊："这是你三天的工钱，先拿着。"
墨天翊接过铜板，手指碰到冰凉粗糙的铜板，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这是他第一次靠自己的能力挣到钱。
"对了，"李掌柜想起什么，"明天我让人送件像样的长衫来，别穿这身破布去见客人。"
墨天翊点了点头。
他走出药铺，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集市上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零星几个摊位还亮着灯。他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铜板，嘴角微微上扬。
脑海中卦象突然闪过一幅画面——
墨贵家的院子里，火光冲天，财物散落一地。墨贵站在院子中间，脸色铁青，手指着空荡荡的钱箱，浑身发抖。
紧接着，太阳穴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墨天翊揉了揉太阳穴，太阳穴突突跳。
窥探他人灾祸，是要付出代价的吗？
他抬头看向墨家村的方向，夜色中隐约能看到远处的山峦。风雪还在刮，吹得他脖子上的围巾猎猎作响。
"墨贵，"他低声自语，"你欠我的，迟早要还。"
怀里的玉佩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墨天翊转身，朝着药铺的方向走去。手里的铜板沉甸甸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他要先安顿下来，治好祖母的病，然后再慢慢和墨贵算账。
夜风里，隐约传来远处狼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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