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了之后，唐凡和铁山才从学院墙根底下站起来。
干饼啃完了，屁股坐麻了，两个人沿着主街往回走。夜里的神纹城没那么吵了，路边亮起一盏盏挂在高杆上的纹路灯，灯罩里面嵌着发光的纹路石，把石板路面照得一片橘黄。唐凡一边走一边把明天的事低声跟铁山说了。
铁山听完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声音压得又低又急："三个纹士境，你一个纹徒，你打算怎么从他们眼皮底下脱身？"
"苏璃说她只需要半刻钟。我只要把那三个人引到藏书馆西侧的空地上，让他们的视线离开偏门就行。"
"然后呢？半刻钟之后你怎么跑？"
唐凡没想好。他走着走着停下来，站在一盏纹路灯底下，抬手看着自己的手背。青色印记安安分分地伏在皮肤上，但他知道它里面藏着东西——在矮林那一战，他同时催动了十几条纹路，那感觉像是身体里有一条河在涨水，水位越涨越高，他的手脚都在发烫。如果刻意把它外放出来呢？
"找个地方试一下。"他说。
两人在一条小巷的尽头找到了一处废弃的小院。院墙塌了一半，里面长满了荒草，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碎瓦砾。神纹城的夜晚到处都是这种夹缝角落，看起来繁华光鲜，转到背面就是无人问津的破败。
唐凡蹲在荒草丛里，把右手的袖子卷到手肘。铁山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守着巷口，后脑勺对着他，但背脊绷得直直的。
唐凡闭上眼。他脑子里那片"星空"缓缓旋转，混沌核心在正中央安静地搏动。他试着集中意念去"推"混沌核心——就像往一个风口上推手掌，想让风从指缝里穿过去。
混沌核心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是一面鼓被人轻轻叩了一下。然后那些缠绕在核心周围的纹路开始松动、向外扩散，顺着他的血脉流向手臂。他手背上的青色印记亮了起来，淡青色的光芒从印记中央往外渗，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
"唐凡，"铁山低声道，"你手在发光。"
唐凡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掌。那层青芒不算亮，在夜色中像一只萤火虫的光芒，但它确实存在，正从他手背上缓缓向外弥散，像是被他从体内"挤"出来的一层薄雾。他能感觉到它——那青芒有自己的温度，温热的，贴着他的皮肤往外淌。
他试着把那层青芒再往外推一点。混沌核心又搏动了一下，青芒猛地涨大了一圈，从他手掌边缘溢出来，把周围的荒草照得发青。地上的碎瓦砾边缘都泛起了淡青色的光泽。
然后他听到了声响。
巷子外面，主街上，有人在轻声说话："那边有纹路波动……很淡，从巷子里传出来的。"
唐凡猛地攥拳，青芒瞬间收回体内。他按下铁山的肩膀，两个人贴着墙根往巷子深处退了两步，躲在一堵半塌的矮墙后面。脚步声从巷口经过，没进来，但停了一下。
"……散了。可能是谁家的感应法器在试光。"
脚步声远了。
唐凡靠在矮墙上，额角渗出一层冷汗。铁山蹲在他旁边，攥着矿镐的手还没松开。
"他们感觉到了，"铁山低声说，"隔了半条街都能感觉到？"
"苏璃说纹士境以上都能察觉青芒。"唐凡把袖子放下来，手背上的印记重新归于沉寂，"明天如果我外放的量控制不好，引来的就不止那三个眼线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刚才那一瞬间，他已经摸到了一点门道——混沌核心的搏动能控制青芒的输出量，像拧水龙头，拧大一点就多流一点，拧小一点就收回来。他需要做到的，是"拧到恰好能让那三个纹士境感觉到，但又不至于惊动整条街"。
"走吧，先回去睡。明天早上我再练几次。"
两人从巷子另一头绕回客栈，路上没再遇到什么异常。客栈的圆脸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瞌睡，看到他们回来抬了抬眼皮："你们俩的铺位还留着，后半夜了，小声点。"
唐凡躺下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柴刀搁在枕边，怀里的信贴着胸口，他闭着眼把明天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杂役通道进去，穿过回廊，拐过月亮门，绕过那排三层楼舍，藏书馆在西面。苏璃说偏门旁边有一棵歪脖子槐树，她在树下面等他。
他把路线记住了，才翻了个身。铁山已经在旁边打起了呼噜。
另一头，苏家宅院深处。
那只灰羽夜隼已经飞走了，竹筒里的纸条被展开来放在一张紫檀木的桌面上。桌边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三十来岁年纪，挽着高高的发髻，插着一支碧玉簪子，手腕上一枚碧玉扳指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她面容姣好，眉眼细长，嘴角挂着一丝习惯性的笑意，像是什么事都在她掌控之中。
她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放到烛火上烧了。纸灰落在青瓷碟子里，她用指尖碾了一下，灰烬碎成粉末。
"唐家遗孤……"她低声念了一句，像是把这四个字放在舌尖上品了品味道，"唐渊的儿子。果然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苏家的后花园，月色下池塘泛着粼粼的光。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问角落里站着的一个灰衣人："三小姐今天在学院里见了谁？"
灰衣人低着头："回夫人，三小姐今天在旧储物间待了一盏茶的功夫，说是在找旧画。出来之后直接回了课堂，没再见别人。"
"储物间？"女人笑了笑，"那里能有什么画？"
灰衣人没答话。
女人转过身，腕上的碧玉扳指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明天盯紧一点。三小姐如果去了藏书馆，立刻来报。"
"是。"
灰衣人躬身退了出去，脚步无声无息，像是影子贴在地上滑走的。
女人重新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的笑意还在，但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第二天一早，唐凡是被自己醒的。
天还没亮透，他就睁了眼。铁山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下了铺位，蹲在客栈后院的那口冷水井旁边，卷起袖子把手掌摊在晨光里。混沌核心在他意念的催动下轻轻搏动了一下，一层淡青色的光芒从他手背上浮起来，薄薄的、稳稳的，贴着他的皮肤。
他没有往外推。只是让它浮着，感觉它的温度和厚度，像在感觉一池水的深浅。
浮了三息，青芒自动收了回去。
他又来了一次——这次多了一息。再来一次，又多了一息。混沌核心的反应越来越顺滑，像是沉睡的东西在慢慢活动筋骨。
他站起来的时候，日头刚爬上墙头。今天申时，藏书馆西侧偏门，歪脖子槐树底下。
他把柴刀别回腰间，转身往屋里走。铁山已经醒了，正坐在铺位上揉眼睛，看到他进来咧嘴笑了笑："走？"
"走。"
两人推开客栈的门，走进神纹城九月微凉的晨光里。城墙上那些金色纹路在初升的太阳底下重新亮了起来，像是整座城在一个夜晚的沉睡之后重新睁开了眼睛。
唐凡把手背收进袖子里，朝学院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