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差一刻，唐凡站在杂役巷的柴垛后面，把右手的袖子卷了三折。
他已经在脑子里把路线过了不下十遍——从杂役通道进去，穿过那片青藤过道，绕过月亮门，沿着回廊西侧一直走到底就是藏书馆的侧院。歪脖子槐树长在侧院和一座假山之间，位置偏，平时少有人走。
铁山蹲在学院东门外的墙根底下，唐凡走之前跟他说了一句话："一炷香。一炷香我没出来，你就走，别等我。"
铁山没点头也没摇头，就说了句："早点出来。"
唐凡推开杂役通道那扇半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日头偏西，午后的热气还蒸腾着没散尽，后厨那边飘出来炖肉的香气，马厨头的大嗓门正吆喝着什么。唐凡贴着厨房后院的墙根绕过去，快步穿过青藤过道，在月亮门前面停了一步，侧身听了听——门那边静悄悄的，没有人。
他一步跨过月亮门，沿着回廊西侧快步往前走。回廊尽头是一道石阶，石阶下去是一片铺着碎石的空地，空地对面就是藏书馆的侧院。他已经能看到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树冠了，枝丫朝着南面斜伸出去，像一个人歪着脑袋看什么。
苏璃站在槐树底下。她今天换了件深青色的便服，没穿学院的制服，头发也放了下来披在肩上，看起来像是哪个杂役的女儿路过这里。她怀里抱着一个扁平的布袋，那袋子的形状和大小，唐凡认出是那叠手稿。
她看到唐凡从回廊尽头出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不易察觉地往侧院东面努了努下巴。
唐凡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藏书馆东侧的廊柱后面站着一个人。灰色短衫，腰间没带任何明显的兵器，但那人的站姿不对，不是靠着柱子休息的姿势，而是微微前倾，重心压在脚尖上，一副随时能往前扑的架势。从苏璃之前描述的情况判断，这人应该就是三个眼线之一。
苏璃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东面柱子后面一个，南面石阶底下两个。"她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没动，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从西面绕过去，跑到那边的碎石空地中央。你手上一亮，他们就会动。半刻钟，够了。"
唐凡点了点头，转身往西面绕。他的脚步放得很轻，贴着藏书馆的外墙走，拐过一个墙角之后，前面出现了一片铺着碎石的平整空地。空地周围种着几棵修剪整齐的矮松，此刻空无一人。
他站在空地的正中央。
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意念沉入脑海。混沌核心在他的意识深处缓缓搏动，像一颗沉静的心脏。他用手"推"它——不像昨晚那样小心翼翼地洇开，而是用了几分力气，像是拧开水龙头的开关。
青芒从手背上涌出来，比昨晚他练习的任何一次都要亮。淡青色的光从掌心溢出，像薄雾一样贴着皮肤散开，几息之间就把他的整条右臂都笼罩了一层青色的微光。他能感觉到那些纹士境的人在感应这股气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两个方向同时压过来，无形的，沉甸甸的，像有人在他后颈上架了一双手。
东面的廊柱后面，灰色的影子动了。南面的石阶底下，两道身影同时站了起来。
唐凡没有回头看。他收起青芒，转身往空地北面跑。青芒收掉之后他的气息在纹士境的感知里会迅速变淡，但他需要让那三个人看到他的背影——一个穿旧衣裳的陌生少年，从学院西侧冒出来，身上带着异常的纹路气息。只要有一个正常人看到，都会想跟上去查问。
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三个人，呼吸均匀，脚步稳健，间隔三步的距离散成扇形——训练有素。
唐凡没有回头，他穿过空地北面的矮松丛，钻进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那是他上午提前踩过点的地方——窄巷尽头是一道半塌的围墙，墙根底下堆着几捆废弃的竹竿，踩上去能翻到隔壁的旧仓库。仓库常年没人管，后门通向外面的杂役街。
身后那三个人跟进了窄巷。窄巷只有一人的宽度，三人散开的阵型在这里被压缩成纵列，排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个灰衣人。他的气息压得比唐凡预想的还低，脚步声几乎听不见。
唐凡跑到窄巷尽头，一脚踩上那堆竹竿——竹竿滑了一下，他整个人往前扑出去，手掌撑在围墙顶上翻了过去，落地时肩膀撞在旧仓库的木板墙上，闷响一声。
他爬起来往前跑，穿过旧仓库满地的碎瓦和空木架，从仓库后门的破洞里钻出去。外面是杂役街，午后的太阳照得路面发白，街边几个小贩正在收摊。
他没停。他低着头快步走过杂役街，混进主街的人流里，往前走了大概五十步，然后拐进一条横巷蹲了下来，后背贴着墙根，大口喘气。刚才那一连串动作全是靠本能完成的，现在停下来他才感觉到腿在发抖。
巷子外面没有人追出来。他喘了七八口气，心跳慢慢降下来，侧耳听了听——主街上的喧哗如常，没人喊"站住"，没人追赶的脚步声。
他引开了。
他靠墙站直，拍了拍衣裳上的灰，从横巷另一头绕回学院东门。走到东门广场的时候，铁山正蹲在那段墙根下，眼睛一直盯着学院大门的方向。看到唐凡走过来，他猛地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一遍："你衣裳破了。"
唐凡低头一看，右肩袖口被翻围墙的时候剐了一道口子，布丝翻出来。
"没事。"他说，"成了。"
他站在广场边缘，往学院里面望了一眼。藏书馆的方向被楼舍遮住了，看不见。但他知道苏璃现在应该正在偏门进去，坐在藏书馆的某个角落里翻那份她要找的资料。手稿在她怀里，他爹十五年前留下的封印图纸在她手里。
他攥了一下手背上的青色印记。印记安静地伏在皮肤上，微微温热。
铁山在旁边小声问："现在去哪儿？"
"等着。"唐凡说，"等她出来。"
两人蹲在墙根下，看着神纹城午后的日头慢慢往西沉。风吹过广场，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从他们脚边滚过去。
与此同时，天纹学院藏书馆的二楼窗边，苏璃把最后一页资料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开看了看，然后折好放进怀里的布袋里。她把布袋的系绳收紧，站起身走到窗口，往楼下扫了一眼。
侧院安安静静。那三个眼线还没回来。
她推开窗，翻窗落到侧院的地面上，快步穿过槐树底下的阴影，从西面的小径离开了。走过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时候，她脚步没停，但侧头往碎空地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
夕阳正从城墙上方斜斜地落下来，把整座神纹城的屋顶都染成了一片昏红。藏书馆侧院的碎石空地已经被晒了一整个下午，石头表面还带着白天的余温。
苏璃的身影拐过回廊拐角，消失在了暮色里。
而唐凡蹲在东门外的墙根下，把破了一道的袖口往里折了一折，等着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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