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更冷了。
唐凡站在封印晶体前方，柴刀已经握在手里。青芒从掌心亮起来，铺满刀刃，在他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青色光膜。他身后的晶体深处那团暗光平稳地搏动着，节奏没有乱，像是父亲还不知道有纹宗级的气息正在从通道里压下来。
通道拐角处传来脚步声。很慢，每一步都落得稳当，靴底踩在碎岩上的声音间隔均匀，像是一个人完全不急，确定猎物跑不掉。
一个人影从通道口走出来。
深灰色长袍，腰间悬着一枚暗金色令牌，令牌上刻着藤蔓状的纹路。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瘦，眉骨上没有像之前那些人一样亮着暗红光芒——纹宗级的气息已经完全内敛，从外表看就像一个普通的中年文士。但他跨进溶洞的瞬间，唐凡感觉到了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像站在一口深井边上，井底有人在盯着他看。
那人站定后扫了一眼溶洞——地上还有昨晚四纹师留下的碎石和血迹、封印晶体表面修复好的银白纹路、唐凡周身那层青芒、通道口暗影中的顾长夜。他的目光在一一掠过这些之后落在了唐凡身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闲聊：
"你修好的？"
唐凡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那人的目光停在晶体表面那道修复完好的银白色纹路上，看了几息，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比唐渊当年快。他第一次修这道裂隙用了半个月。"
"你认识我爹？"唐凡的声音很稳。
"认识。不认识也不会在这条路上走十五年。"那人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没有亮兵器，也没有催动纹力，"夫人让我带你回去，活口。但如果你挡在封印和门之间，那我只能把你移开。"
他说"移开"的时候，右手抬了一下。一股无形的纹力从他袖中涌出，贴着地面像潮水一样漫开——溶洞里的碎石在这一瞬间全部浮了起来，不是昨天那四纹师那种"托起一把石头砸人"的程度，而是整面地面的碎岩全部离开了地面，密密麻麻地悬停在半空中，像一片倒悬的灰色河床。
唐凡握着柴刀的手紧了一下。纹宗级对纹力的控制精确到这种程度，他手下连一粒沙子都没放过。
顾长夜从通道口暗影中走出了一步。他的左手从袖中伸出来，深灰色的印记在封印晶体的压制下依然亮得刺眼。
"唐凡，"顾长夜的声音沙哑但清晰，"过来。"
唐凡没有犹豫。他退了两步，侧身站在顾长夜身边，右手还握着柴刀。顾长夜把左手抬起来，深灰色的印记正对着唐凡——那印记在此刻仿佛活了过来，内部的纹路剧烈翻涌，像是被囚禁了太久的东西终于闻到了自由的气息。
"你爹当年说了，这道锁只能开一次。"顾长夜的声音很低，"他封存在里面的，是他十五年前最后的一道本源纹力。你接好了。"
顾长夜的手掌拍在唐凡的肩膀上。
深灰色的印记在接触唐凡肩膀的那一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灰青色光芒，唐凡感觉到一股汹涌的、陌生的纹力从那个接触点灌入体内——和他自己的青芒不同，这股纹力带着唐渊的气息，温热、沉稳，像是父亲的手从背后扶住了他正在颤抖的肩膀。
混沌核心在脑海里猛地膨胀。那股流入的纹力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入他体内每一条纹路通道，把他的混沌核心撑大了一圈又一圈。他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疯狂攀升——纹士中位、上位、巅峰——然后"嘭"的一声，那道纹师的屏障在冲击下碎裂了。
青芒从他身上炸开，从薄薄一层变成厚实的、凝结的、像外衣一样的青金色光铠。他手中的柴刀上，三道纹路同时亮到了极致，青金色的光从刀刃上延伸出去三尺有余，凝成了一柄光质的刀身。
对面的中年人看到这一幕，瞳孔微缩。他悬浮在半空中的碎石雨在这一刻猛地砸下来——唐凡一刀劈出。
青金色的光斩从柴刀脱出，化成一柄长达四丈的巨刃，自上而下斩入那层碎石雨中。碎石在半空中炸碎成粉末，灰白色的尘雾弥漫了整个溶洞。唐凡在尘雾中一步跨前，柴刀横推，第二道青金色弧光贴着地面切向那人的脚踝。
那中年人终于动了。他右手虚按，一面暗金色的纹力护盾在身前瞬间成形——弧光撞上护盾，炸裂声震得溶洞四壁的岩屑簌簌落下。护盾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但没有碎。中年人双手合拢，暗金色的纹力从他掌心涌出，化作一道粗壮的光柱推过来。
唐凡侧身避开光柱的主体，但光柱擦过他左臂的时候，那层青金色的光铠裂了一道缝，灼痛感从裂缝处透进来。他咬牙忍住，柴刀从侧面斜劈那人的护盾边缘——这一次刀刃上附着的是唐渊的本源纹力，青金色的光芒中夹杂着一道极细的灰青色暗线。刀刃劈在护盾侧面的时候，那道灰青色的暗线像一把锥子一样钉入护盾内部，护盾表面的裂纹瞬间扩大了三倍。
中年人后退了一步。他的左臂垂在身侧，袖口被那道灰青色暗线割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下面一道浅浅的血痕。
"唐渊的本源纹力……"他看着自己袖口的破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意外的情绪，"你为了他儿子，把这道锁藏了十五年。"
顾长夜靠在岩壁上，左手的印记已经彻底暗了，脸色白得像纸。他嘴角牵了一下，没有回答。
中年人收回双手，暗金色的纹力重新聚拢在掌心。他这一回合的试探显然已经结束了，接下来他不会再留手——唐凡能感觉到对方的纹力在重新聚合，比刚才更密集、更厚重，像是在积蓄一道能彻底压垮他的攻击。
唐凡握紧柴刀，青金色的光铠还在身上亮着，但他能感觉到那股父亲传来的本源纹力正在缓慢消退。他最多还能撑三两招的时间。
就在中年人掌心蓄满暗金光芒、准备推出致命一击的时候——溶洞中央的封印晶体忽然猛地亮了一下。
一道暗青色的光纹从晶体中心扩散开来，沿着那些刚修复好的纹路向外蔓延，覆盖了整面晶体表面。那光芒明亮而稳定，像是深处那颗搏动的心脏在那一刻主动涨大了一圈。中年人掌心的暗金光芒被那道光纹扫过之后剧烈闪烁了几下，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压制了纹力的输出。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他转头看向那面正在发光的晶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唐渊——你还能动？"
溶洞中没有人回答他。但晶体表面的光芒持续亮了三息才缓缓暗下去，像是一个坐在地底深处十五年的男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了一下眼皮，对外面的人说：我在。
中年人掌心的暗金光芒在晶体光芒的压制下重新散了开，他的气息被打断了一瞬间。唐凡没有错过那一瞬的空档。他一步跨过去，柴刀自下而上一记挑斩——这一刀灌注了他体内残存的所有唐渊本源纹力，青金色的光芒刀锋上凝成一道半丈宽的光刃，结结实实地劈在那面已经裂纹密布的暗金护盾上。
护盾碎了。碎片在半空中化作暗金色的光点散尽。中年人被这一刀的余波掀退了三步，后背撞在通道口的岩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的嘴角渗出一道血丝，暗金色的纹力在身上剧烈地闪了几下才重新稳住。
他站直身体，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的血。他看着唐凡，又看了一眼那面已经暗下去的封印晶体，沉默了三息。
"唐渊的儿子，"他说，"有意思。"
他转身走进了通道。脚步声沿着通道向上，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裂缝口的方向。悬浮在半空中的最后一粒碎石落回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唐凡站在原地，握着柴刀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他周身的青金色光铠正在一层一层地消退，从凝固的光质变回薄薄的青色膜，再从膜变回指尖的微光。父亲传来的那股本源纹力已经彻底用尽了，混沌核心在他脑海里缓慢地转着，像是刚跑完了一场命都在赌的长跑。
他把柴刀插回腰间，转身走到顾长夜身边。顾长夜靠在岩壁上，左手垂在身侧，印记暗得像是被火烧过之后留下的灰烬，整个人脸色灰白，呼吸浅而短。
"你怎么样？"唐凡问。
顾长夜摇了摇头，哑着嗓子："死不了。但你爹封的那道力用完了。下次再来人，你得自己扛。"
唐凡点了点头，在他旁边坐下来。溶洞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晶体搏动的声音和两个人粗重的呼吸混在一起，在空旷的石壁之间一下一下地回响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正在慢慢恢复的青芒。混沌核心还在转着，虽然疲惫，但比之前又大了一圈——那股父亲传过来的本源纹力虽然用掉了，但灌入他身体的过程中把他的经脉通道撑开了一次，收缩回去之后那些通道比原来宽出了不少，像是河道被洪水冲刷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往后仰靠在岩壁上，闭着眼。晶体深处那团光还在搏动，他爹在隔膜的另一面，手掌还贴在核心背面的接缝处。
三个时辰之后，铁山回到了溶洞。
他肩膀上扛着矿镐，身上带着两天的尘土和露水，脸上有一道被灌木划出的浅痕。他从通道口走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地上新增的碎石和碎岩，又看了一眼靠在岩壁上闭目的顾长夜，快步走到唐凡面前蹲下。
"图纸送到了。"铁山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苏璃连夜看完了，让我带这个回来。"
唐凡接过纸展开来。苏璃的字迹清秀工整，用炭笔在纸上画了一张简图——封印核心外围十二个感应节点的分布图，其中两个已经被唐凡修复的节点打了勾。剩下十个节点用红圈标出了优先顺序，旁边注着简短说明：
"先修东南方向双节点（火属性、雷属性）。双节点连通后可减轻核心外围压力三成，你爹在隔膜下方的负担会随之降低。我还在查那枚石片的来源，有线索后再传信。"
唐凡把图纸折好放进怀里，靠在岩壁上重新闭上了眼。
溶洞深处，晶体搏动的声音从二息半变成了三息。稳定地、缓慢地、一下接一下，像是那面暗青色的石心在说：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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