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归一在岛上待了三天。
这三天，他没闲着。
白天带人去东边密林里找能吃的东西，晚上就着篝火教几个脑子灵光的犯人辨识草药。赵奎一直跟着他，从一开始的冷眼旁观，到后来主动帮他扛东西，态度变化肉眼可见。
但最大的问题还是水。
北边那个小水潭根本不够两百多人喝，每天都有人因为抢水打架。张归一试着用竹子做了个简易的引水装置，把雨水引到一个挖好的坑里，勉强能多存一点。可这治标不治本——岛上真正的淡水泉眼在哪，他还没找到。
"得往南边探一探。"张归一站在沙滩上，望着南边海盗的地盘。
赵奎皱眉："南边是苏大海的地盘，你去就是送死。"
"不去也是等死。"张归一拍了拍身上的沙，"水的问题不解决，不用海盗来，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赵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你去。"
"不用，你留下看着营地。"张归一摇头，"万一王彪趁我不在搞事，你得镇得住。"
赵奎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坚持。
张归一一个人往南走。
穿过一片礁石区，绕过一丛长满刺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天然的小港湾，几条破船歪歪斜斜地搁在岸边，船上晾着渔网和衣服。
码头边上，一个女人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堆咸鱼干和几筐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干货。她身边站着两个伙计，正跟一个穿着海盗服饰的男人讨价还价。
张归一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
那女人——怎么说呢，跟他想象中的岛上居民完全不一样。
小麦色的皮肤，五官很英气，眉毛又浓又直，眼睛不大但特别亮。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袖子挽到手肘，腰间别着个算盘。她正跟那个海盗说话，语气不卑不亢，声音清脆得很。
"三条咸鱼换两斤铁钉，少一根都不行。你要是觉得亏，出门左转找别人。"
海盗骂骂咧咧地走了。
女人抬头，正好跟张归一对上眼。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身上的囚衣上停了一秒，然后嘴角一挑："新来的？"
张归一走过去："嗯。刚到三天。"
"看得出来。"女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还活着，算你命大。"
"你是？"
"李婷。"她伸出手，不是要握手，是从腰间摸出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两下，"这岛上的货，八成从我手上过。你要是想做买卖，找我。要是想白拿——"她收起算盘，笑容一收，"那你找错人了。"
张归一乐了。
这女人，有意思。
他没急着说正事，而是蹲下来看了看她面前那堆咸鱼干。伸手拿起一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凑近闻了闻。
李婷的表情变了。
"你闻什么呢？"
"你这批货受潮了。"张归一把咸鱼放回去，语气很平淡，"背面已经开始发软，闻着有股闷味。再放两天，全得烂。"
李婷的脸一下子就沉了。
"你放屁，我这货早上才从船上卸下来的——"
"早上卸的没错，但你存的地方不对。"张归一指了指她身后那个棚子，"那个棚子朝北，见不着太阳，海风一吹，湿气全闷在里面了。你要是把货挪到朝南的空地上，底下垫一层干沙，上面盖块油布，能多放半个月。"
李婷愣住了。
她干这行三年了，从没人跟她说过这些。
她爹活着的时候也没教过。
"你……怎么知道的？"
"野外生存的基本功。"张归一站起来，拍了拍手，"储存食物这事儿，跟在野外存粮一个道理。怕潮、怕虫、怕晒——不对，干货得晒，但不能暴晒。你这鱼干是半干的，暴晒会裂，得阴干。"
李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张归一没想到的事——她从旁边拿了条板凳，往地上一放。
"坐。"
张归一坐了。
李婷也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堆咸鱼干。
"你叫什么？"
"张归一。"
"张家那个被流放的二公子？"
"嗯。"
"听说你第一天就把王彪摔了个狗吃屎？"
"嗯。"
李婷的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看男人的那种亮，是商人看到好货的那种亮。
"行。"她一拍大腿，"我李婷做买卖有个规矩——只跟有用的人合作。你有用，我就跟你谈。"
张归一也不绕弯子："我需要淡水。岛上的水不够，我得找新水源。你在这岛上待了三年，应该知道哪有泉眼。"
李婷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知道。"
"在哪？"
"岛的西南方，礁石后面有个洞，里面有泉水。但那片地方——"她顿了顿，"归苏大海管。"
张归一沉默了两秒。
苏大海。海盗头目。这岛上真正说了算的人。
"你能带我去？"
李婷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跟之前的精明不一样，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欣赏？
"我凭什么帮你？"
"凭我能帮你把那批受潮的咸鱼救回来。"张归一指了指那堆货，"你要是信我，给我半天时间。我教你一套防潮的法子，保你这批货一根都不烂。"
李婷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站起来，朝两个伙计喊了一声："把货都搬到朝南那块空地上去！底下垫沙，上面盖油布！快点！"
转头看向张归一，她伸出手。
这次是真的要握手。
"成交。你帮我救货，我带你找水。但丑话说前头——"她的眼神忽然锐利起来，"这岛上，我李婷谁的面子都不给。你要是敢坑我，我让你连咸鱼都吃不上。"
张归一握住她的手，感觉到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
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
"放心。"他说，"我这人也有个规矩——不坑自己人。"
李婷松开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谁是你自己人？别乱叫。"
嘴上这么说，但她转身去搬货的时候，脚步明显轻快了几分。
张归一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暗暗点了个头。
这个女人，能处。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码头不远处的一艘船上，有双眼睛正透过船窗的缝隙，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那双眼睛的主人，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有意思……张家的废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意思了？"
海风吹过，码头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这座岛上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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