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水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但张归一心里清楚——这只是续命，不是活法。
岛上真正缺的不是水，是秩序。
两百多号犯人，说白了就是一盘散沙。今天你抢我的粮，明天我偷你的水，后天大伙儿一起等死。没有规矩，没有人管，所有人都在靠本能活着。
张归一需要一个能帮他管人的人。
不是赵奎那种——赵奎能打，但让他管两百号人，比让猪上树还难。他需要的是那种脑子清醒、说话有人听、写个字比刀还管用的人。
这种人，在这座岛上，只可能有一个。
"岛北边那个棚子里关着的女人，你知道吧？"李婷一边拨算盘一边随口说了一句。
张归一抬头："哪个？"
"就那个当官家的千金，姓陈。叫什么来着……陈霜霜。"李婷撇了撇嘴，"听说是京城来的，犯了什么政争的事，被流放到这岛上。来了快两个月了，一直被关在北边那个破棚子里，跟犯人隔开的。"
"谁关的？"
"苏大海。"李婷压低了声音，"她刚来的时候不肯低头，苏大海本来想收了她，她死活不从。苏大海觉得丢了面子，就把她关起来了。说是关着，其实就是让她自生自灭。"
张归一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见她。"
李婷的算盘停了。她看着张归一，眼神变了："你疯了？那是苏大海的人——不对，那是苏大海不要的人。你去碰她，苏大海不会说什么，但王彪那帮人会借题发挥。"
"我不是去碰她。"张归一站起来，"我是去请她。"
"请？"李婷差点把算盘摔了，"你请一个关在棚子里的女人？你拿什么请？拿你那半块发霉的米？"
张归一没理她，转身就往北走。
……
北边的棚子比想象中还破。
四面漏风，屋顶塌了一半，用几根烂木头撑着。棚子前面站着两个海盗，抱着刀打盹。
张归一走过去，那两个海盗睁开眼，看见是他，表情立刻变了——不是凶，是那种"又来了"的无奈。
"张二公子，老大说了，这女人不能见客。"
"我不是客。"张归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小块咸鱼干，是李婷给他的，"我是来送东西的。"
两个海盗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接过咸鱼干闻了闻，然后让开了路。
张归一掀开破布帘子，走了进去。
棚子里很暗，只有从破洞里透进来的一点光。
角落里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裳，但收拾得很干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领虽然破旧，却叠得整整齐齐。她面前放着一块破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什么字。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张归一看清了她的脸。
怎么说呢——跟岛上所有人都不一样。
肤白如雪，眉目如画，即便在这种鬼地方待了快两个月，脸上也没有那种麻木和绝望。有的只是一种……冷。
不是对人的冷，是对这个世界的冷。
"你是谁？"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张归一。"
"张家的二公子？"她微微挑眉，"听说你把王彪摔了个狗吃屎。"
"嗯。"
"然后呢？"
"然后我来找你。"
陈霜霜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好奇，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道她解不开的题。
"找我做什么？我一个被关在棚子里的犯人，能帮你什么？"
张归一在她对面坐下来，没客套，直接说："我需要一个能管人的人。这岛上两百多号犯人，没规矩、没章法，再这么下去不用海盗来打，我们自己就先散了。你是京官家的千金，管过家、理过账、看过人。这些事，你比我强一百倍。"
陈霜霜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木板上写的字——那是一首诗，写了一半就断了。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你不是救不了自己。"张归一看着她，"你是不想求人。"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扎进了什么地方。
陈霜霜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她没说话。
张归一也没催。他就那么坐着，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陈霜霜开口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被流放吗？"
"不知道。"
"因为我爹在朝中站错了队。"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政争失败，满门获罪。我爹死在路上，我被扔到了这座岛上。苏大海想收了我，我不从——不是因为我多清高，是因为我答应过我爹，陈家的女儿，可以死，但不能跪。"
她抬起头，看着张归一。
"你能给我什么？"
张归一想了想，说了一句话——
"我给你一个不用跪的地方。"
棚子里安静了很久。
外面的海风吹进来，把那块破布帘子吹得哗哗响。
然后陈霜霜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终于找到点什么的笑。很淡，但真实。
"行。"她站起来，把那块写了一半诗的木板揣进怀里，"但我有个条件。"
"说。"
"别把我当你的附属品。"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我帮你，是因为你有用。不是因为我没别的选择。"
张归一也站起来，伸出手。
"成交。"
陈霜霜看了看他的手，没握。
她自己站直了，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出了棚子。
外面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然后——
"先说好，你那营地的管理一塌糊涂。粮食分配不均，水源没有定额，犯人之间的纠纷没有人调解。你要是让我管，得按我的规矩来。"
张归一跟在她后面，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都听你的。"
两个海盗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来，下巴差点掉地上。
而张归一不知道的是，就在棚子后面的一块礁石上，有个人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那人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低声说了句：
"有意思……这岛上，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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