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飞在灶房里烧了一壶水端过去。东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来低低的说话声,方大的嗓音混着刘老伯的咳嗽,偶尔夹一句妇人细声细气的应答,林飞隔着门听了一耳朵,都是些家常话——明天往哪条路走、还能不能找回跑散的货、到了下个镇子得买双新鞋。
普普通通。跟任何一家过了路歇脚的人没有两样。
林飞敲了敲门。里面的声音停了,方大过来开了门,笑着接过了水壶:“哎哟太麻烦你们了小兄弟,够了够了,我们有干粮。”
林飞看了一眼屋里。油灯点着,陈氏坐在床沿上低头揉脚踝,走了三天路肿了。刘老伯靠着墙喝水,喉咙一动一动的。哑子少年坐在角落,手里攥着半块干饼,一小口一小口掰着往嘴里塞,吃得慢但认真。
方大还在道谢,笑容憨厚,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一切都正常。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林飞说了句“有事就喊我们”,退出来带上了门。
雨越下越大。前半夜雷电不断,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白光把窗纸照得明一阵暗一阵,紧接着是震得房梁都在颤的炸雷,一声叠一声地砸在屋顶上。雨打在瓦片上像撒了满天的石子,噼里啪啦地响,盖住了所有别的声音。
林飞躺了不知道多久才睡着,迷迷糊糊的,睡眠很浅,像是在水面上浮着,随时会被什么动静砸沉下去。
他是被一个炸雷惊醒的。
那雷太近了,近得像劈在了院子里,整间屋子猛烈地震了一下,窗户纸哗地鼓起来又瘪下去,梁上积的灰尘簌簌往下落。林飞猛地睁眼,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擂了两下。窗外电光还没散尽,白惨惨的,把雨幕照得像一面立起来的银箔。
就在那片白光里,他听见了东厢房的门轴转动的声响。
有人出来了。不止一个。脚步声踩进院子的泥水里,啪、啪、啪,一步一个闷响,密集但整齐。林飞侧躺在床上没动,耳朵却像猫一样竖了起来。那些脚步声穿过院子,朝着院门的方向过去——步幅、间距、落地的轻重,一模一样,左脚同起、右脚同落,四双脚只发出一个声音。
像同一只拳头在反复捶地。
脚步声经过他的窗外,他屏住了呼吸。手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没有转头去看。窗纸透进来的白光映在对面墙上,他盯着那片光斑,听着那整齐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靠近院门,门轴转了一下,风雨灌进来的呼啸声陡然变大了,然后脚步声出了院子,往村口的方向去了。
声音在雨幕里越走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暴雨吞没了。
林飞躺在床上没有动,听着外头的风雨声重新填满了院子。心跳慢慢地降下来,但手背上的鸡皮疙瘩还没退。他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没有别的声音了,才轻轻翻了个身,面朝东厢房的方向。
安静。
太安静了。东厢房那边像一口被抽空了的井,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翻身、没有咳嗽、没有梦呓,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从床上坐了起来,赤着脚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院子里雨线密得像帘子,地面上的水洼被砸出密密麻麻的涟漪。他侧着身子挤出门,踩着冰凉的泥水走到东厢房门口,推了一下门。
门开了。
油灯早就灭了。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但林飞能感觉到——屋里是空的。那种空旷的感觉太明显了,房间里没有呼吸、没有体温、没有人躺过之后留下的那种沉闷的气味。他伸手在门边的墙上摸了一下,摸到了油灯,又摸到了火石,嚓嚓两声把灯点上。
火光跳起来,照亮了屋子。
四张床铺整整齐齐,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枕头并排放着,枕面平平坦坦。方大睡前脱下来的那双布鞋还搁在床脚,鞋尖朝外,像是主人随时会回来穿。陈氏那条旧帕子搭在床头,刘老伯的干粮袋挂在墙上,哑子少年的一块干饼掰了一半,剩下一半搁在窗台上。
四个人走了,什么都没带。
林飞端着油灯,把屋子照了一遍。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打翻的东西,茶壶里的水还是满的。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积了一薄层雨水,水面上映着油灯的火光,晃晃悠悠的,像一个昏黄的月亮掉进了浅水里。
他盯着那层水面看了三息,然后吹了灯,退了出来,带上了门。
他没有闩自己西厢的门。坐在床沿上等了一会儿,等着等着就迷糊过去了。
雨在后半夜渐渐小了下去。雷声远了,闷闷地滚在天边,像骨头在木板上拖。檐角的积水往下滴,啪嗒、啪嗒地凿着青石板。
林飞不知道自己是睡着的还是昏过去的,只知道某一个瞬间他猛地清醒过来——院子里有声音。
吱嘎。
是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很轻,很慢,像是推门的人怕吵醒谁。
林飞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他坐在床沿上,听着院子里的脚步声。只有一个人。脚步很拖沓,湿透了的鞋底在泥地上带出吸溜吸溜的声音,像是走不动了,每一步都在泥里陷一下才拔出来。那声音穿过院子,却绕开了东厢房——往他西厢这边来了。
林飞看着自己的房门。门闩插着。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然后他听见了指关节叩在门板上的声音。
咚。咚。咚。
三下。不重,带着点犹豫,像是敲门的人自己也不太确定该不该敲。
“小兄弟……你醒着吗?”
是个老人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浓浓的血痰音。林飞认出来了——刘老伯。
林飞没有起身去开门。他坐在床沿上,隔着门板问了一声:“刘老伯?”
“哎,是我。”门外的声音松了一口气,“我还怕你睡着了呢。就我一个人回来了,他们三个不知道去哪儿了。”
林飞走过去,拔了门闩。
门开了。
刘老伯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灰布褂子贴在身上,往下淌着水,头发一绺一绺地搭在额前。脸色在夜色里看不大清楚,但林飞注意到他的嘴唇是青紫的,像是冻了很久。他佝偻着腰站在那儿,一只手扶着门框,指关节弓着,指甲缝里全是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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