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院外灌进来，裹着一股浓重的土腥气，像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那种潮湿阴凉的泥味。
“您怎么一个人回来了？”林飞侧身让了他一下，“先进来吧。”
刘老伯摆摆手：“我在外面站一站就行，身上都是水，别把你屋弄湿了。”
他咳了两声，脊背弓得更厉害了。林飞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他说不上来，就是老头的背弓起的弧度，比傍晚那会儿似乎更大了，像是脊椎骨节在自己身体里面换了个位置，撑得那层皮绷得紧紧的。
“我半夜醒了，发现旁边床上全是空的。”刘老伯说，一边说一边拿袖子擦脸上的水，“方大、陈氏、哑子，三个都不在。我起来找了一圈，屋里屋外都没找着。后来雨小了些，我寻思他们是不是出去找我了——就沿着村口那条路走了走。”
“走了多远？”
“也没多远。”刘老伯又咳了一声，弯下腰来，像是喘不上气，“天黑，看不清，走了半里地就折回来了。还是没人。”
林飞看着他。老头说话条理清楚，逻辑也通，半夜醒来看见同伴不见了，出去找一圈没找着，就自己先回来了——正常人的反应。但他身上那股湿透了之后的泥土味儿太浓了。浓得有些不正常。像是整个人在泥水里泡了很长时间，而不是只在雨里淋了这么一会儿。
“您进来歇一歇吧。”林飞说，“我去给您烧口热水。”
刘老伯这次没推辞，弓着背慢慢地挪进了门，靠墙坐在林飞床边的凳子上。他坐下的时候，脊背碰到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格格的声响，像关节在复位。但他本人毫无知觉，只是低着头，双手撑着膝盖，水顺着裤腿淌到地上，聚成一小滩。
林飞去灶房生火。他蹲在灶台前，火柴划了三下才点着，火苗在灶膛里一跳一跳地亮起来。
他往灶洞里塞了一把柴，盯着火苗出了神。刘老伯说的那些话没有破绽。半夜醒来同伴不见了，出去找了一圈没找到——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这么做。他说得那么自然，自然到林飞几乎要觉得自己刚才在院门口那一瞬间的“不对”是疑心太重。
但有一件事他没问。
刘老伯说自己是“醒了发现身边没人”。
那他有没有听到那阵脚步声？四个人一起走出去的声音那么整齐，隔着雨都听得清清楚楚，他睡在东厢房里，怎么可能没听见？如果他听见了，为什么还会“醒来发现身边没人”地出去找？
除非他那时候，已经不在那间屋子里了。
林飞把烧开的水灌进壶里，端回西厢。刘老伯还是那个姿势坐在凳子上，低着头，水还在从裤腿往下滴。火光照着他的侧脸，林飞看见他耳根后面有一道细长的、从领口里延伸出来的青黑色纹路，像血管暴起来的样子，颜色比淤青还深，沿着脖颈往下蜿蜒。
林飞把水杯递过去：“您喝口热的。”
刘老伯抬起头来接。他的眼睛在火光下显得特别亮，瞳孔放得很大，嘴唇翕动着说了句“多谢小兄弟”，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林飞蹲在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刘老伯，您傍晚进村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对劲？我是说，这一路上有什么反常的？”
刘老伯喝了一口水，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就是路难走，雨大，别的没有。”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冲林飞露出一个笑。那个笑容和傍晚进村时一样，疲惫但和善，眼角的皱纹堆起来，是一个受了好心人招待之后感激的笑。
但林飞看清了——老头笑的时候，嘴角咧开的幅度，比正常人稍微大了一点点。大了一两毫米，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然后那笑容又缩回去了，恢复了正常的弧度。
“你人好。”刘老伯说，“方大他们要是回来了，替我告诉他们一声，我先回来了，别让他们再找。”
“好。”林飞说。
他站起来，退到门口，背着手把门闩从外面插上了。刘老伯还坐在凳子上低头喝水，没注意到他被关在屋里了。
林飞转过身，面朝着东厢房和院门之间的那片空地，雨水还零零星星地从天上往下飘。他站在屋檐底下，手指微微发麻。
屋子里那个“人”，看起来是个又累又冷的老头，说的是合情合理的家常话。但林飞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他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也许是那道从耳根延伸到领口里的青黑色纹路，也许是那个嘴角扩大了一丁点的笑容，也许只是那股浓得不像话的土腥气。
忽然，他弯腰看了看地面。
刘老伯从院门走到西厢门口，泥地上拖着一道长长的水印子。他现在盯着那道印记看仔细了——
那道印子只有左脚。
左脚踩出来的、清晰完整的鞋印，一步一步从院门延伸到西厢门口。右脚那边什么都没有。
林飞慢慢直起腰来，往后退了两步。雨丝落在肩上，凉飕飕的，但他没动。
东厢房空着。
西厢房里关着一个只有左脚脚印的人。
……
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林飞站在屋檐底下，脊背贴着湿冷的土墙，看着地上那串只有左脚的脚印。水印子在青灰色的泥地上渐渐洇开，边缘模糊了，但那个"只有左脚"的事实清清楚楚——每一步都是左脚踩出来的，右脚那边干干净净。
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院墙的阴影里，目光没有离开西厢的门板。门板后面的刘老伯什么动静都没有，不咳嗽也不喝水了，像是坐在凳子上睡着了。又像是根本没有人在里面。
林飞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这，是他第一次直面诡异。
他想要逃。但是，外面依旧黑暗，如果夜里离开房屋，九死一生。
可是如果留在这里，可能十死无生！
他转身回房，脚步轻轻地，连一丝动静也不敢发出。
他，要拿那一小根用来保命的蜡烛。
林飞点燃了装有蜡烛的灯笼。
就在这个时刻。外面又传来了声音，脚步声。
又有人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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