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子。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前面去了,赤着脚,背影在灯笼光照得到的最远边界处晃了一下。他也在跑,跟在林飞前方大约七八步的位置,跑得很快但姿势很奇怪——两条腿摆动的幅度不一样,像右腿比左腿短了一截。但他没有回头,一直朝着村外的方向跑。
林飞追着他跑。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追哑子,也许是觉得哑子在给他带路,也许是觉得这四个人里面只有哑子不会害他。他本能地跟了上去。
身后的呼吸声越来越近了。
灯笼猛地暗了一瞬。林飞低头一看,蜡烛的烛身已经短到只剩两指宽了,烛火像被什么东西吸着似的,噌噌地往下烧。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人烛一旦烧完,他就没有任何保护了。
他加快了步子。哑子还在前面,但两人之间的距离没有缩短。始终隔着七八步,灯光的边缘刚好够到他的后背。那个距离让林飞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寒意——他忽然想起来了,哑子也在五米之外。
跟后面那三个人一样。
哑子也是在五米之外跑着的。
他的脚步慢了一瞬。
就在这一刻,蜡烛的火苗猛地一缩,像是被人从后面吹了一口。灯笼里的光骤然暗了大半,昏黄变成了暗红,光晕一下子缩到了三步以内。
林飞脚下的路看不清了,他踉跄了一下。身后那三个脚步声同时加速,水花溅起的声音噼啪作响。
他抬头去看哑子——哑子不见了。
前面空荡荡的村道上什么都没有。
但紧接着他感觉到了。四面八方都有动静。左前方的黑暗中有一声响动,右后方的树丛里叶子簌簌地落,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刘老伯的咳嗽声从左边传来,方大的粗喘从右边逼近,陈氏头发扫过地面的沙沙声在他正后方响着。
火光又暗了一截。林飞看见自己脚下的影子被蜡烛光拉得老长,但那影子的边缘在模糊,在抖动,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了一样。
然后他看见了。
五米之内——就在灯笼光亮能够勉强照到的那个模糊边界上——四个轮廓同时出现了。
哑子、方大、陈氏、刘老伯。他们从四个方向朝中间聚拢,步调一致地停在了那个光与暗的交界线上。
四个人都站在五米之外。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像是踩着一条看不见的线站成了一排。
哑子站在最左边,浑身是血,缺了半张脸。方大站在他旁边,胸口剧烈起伏,呼出来的气在夜空中凝成白雾,每一口都比上一口更重。陈氏站在中间,头发已经拖到了腰际,还在往长里长,发梢像活的触须一样轻轻晃动。刘老伯站在最右边,脚底下的水已经漫成了一个浅池子,水面在灯笼的暗光下泛着油一样的黑。
他们互相看着彼此。
然后方大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再憨厚了,像是喉咙里塞了什么东西,沙哑而尖锐:“哑子……你是诡异。”
哑子没有回答。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陈氏的头发猛地甩了一下,她指着刘老伯,声音发颤:“刘老伯……你脚下那么多水……你是从水里爬出来的……”
刘老伯忽然笑了。那个笑容比林飞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大得多——嘴角咧到了耳根附近,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排列异常整齐的牙齿。“我是诡异?方大……你喘成那样,肺都烂了吧,你自己不知道?”
方大低下头,他的胸膛起起伏伏,起伏得越来越剧烈,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你……你们……都是……都……”
他忽然呛了一下,猛地咳嗽起来。咳出来的是黑色的痰,一块一块的落在地上,落地就冒烟。
陈氏的头发猛地暴长了半尺,发梢缠上了她自己的手腕,绞得紧紧的。她尖叫了一声,朝方大扑过去:“你们不要吵了!不要吵了!”
方大反手推了她一把,他的手推出去的时候——林飞看见——方大的手指之间长出了蹼,薄薄的半透明的膜连接着每两根手指。
刘老伯的笑声越来越大,嘴角已经裂到了颧骨的位置,露出他整张嘴里面——没有舌头。只有一排又一排的牙齿,密得像鲨鱼的嘴。
哑子站在旁边没有动,他那缺了半块肉的脸上,血已经不再往下淌了。伤口边缘的肉在蠕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翻。
四个人都站在灯笼的光圈边缘,五米之内的最后一道防线。蜡烛已经快烧到头了,火光缩成了一个豆粒大的小点,随时都会灭。
林飞握着灯笼杆子站在原地。他想跑,但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看着那四个人在光与暗的边界上互相指责、互相攻击、互相撕扯彼此的伪装——方大指着陈氏说她头发生得不对劲,陈氏哭着说刘老伯的牙,刘老伯指着方大的蹼手指着哑子的脸,哑子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说“我不是诡异,他是”。
每一个人都在拼命否认自己身上正在发生的变化。
他们不知道。
他们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诡异。他们还在以为自己是人,是走货的商贩、是半路相遇的旅伴。他们互相指责、互相恐惧,像四个正常人发现同伴突然疯了一样地尖叫和退缩。但他们不知道正在疯的那个是自己。
蜡烛的豆大火苗又暗了一分。
四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向林飞。
方大的蹼手指向前伸着:“小兄弟,你帮我看看,帮我看看谁有问题,你帮帮我——”
陈氏的头发缠着她的脖子:“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昨天还有影子——”
刘老伯的牙齿磨得咯咯响:“你们不要信他们,他们都在骗你——”
哑子往前迈了一步。
他迈进了五米之内。
烛火在他跨过那条线的瞬间猛烈地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哑子站在光圈里,浑身冒血,半边脸没了,但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映着林飞影子的眼睛——里面全是泪。
泪水从他那完好的左眼里流出来,混着脸上的血,在尖下巴上汇成一滴,砸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
这一次他发出了声音。一个极轻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音节,像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开口说话,声带还没完全长好,粗糙而沙哑:
“……跑……”
蜡烛灭了。
火光消失的一瞬间,林飞听见了四声重叠在一起的嘶吼。黑暗吞没了一切,但他能感觉到——四道气息同时越过了那条五米的界线,从四个方向朝他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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