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子的嘴在窗玻璃后面一开一合，无声地重复着那两个字——快跑，快跑。他半边脸血肉模糊，右脸颊缺了一块，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组织，一只耳朵只剩半截残根，血顺着脖颈往下淌，把衣领染得发黑。
但他那两只眼睛是活的。黑得发沉的瞳孔里映着林飞手中灯笼的光，急切、惊恐，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下拼命扑腾。
林飞攥紧了灯笼杆子。指关节发白，手心的汗把竹竿浸得滑腻腻的。
哑子在窗外。窗外的雨早停了，他身上的血为什么还在往下淌？
他还没想明白，身后传来方大的声音：“小兄弟？你在看什么？”
林飞猛地转身。方大、陈氏、刘老伯三双眼睛齐齐看着他，方大的眉头微微皱起，顺着林飞刚才的视线方向往窗户那边瞥了一眼。但他什么都没看见——哑子在林飞转身的瞬间就矮了下去，窗玻璃上只剩一片漆黑。
“没什么。”林飞说。
方大嗯了一声，又低头跟陈氏说话了。陈氏还在抽噎，帕子攥在手里拧来拧去，拧得那条旧帕子都变了形。刘老伯站在一旁，弓着背，时不时地咳两声。
林飞悄悄用余光观察他们。
刘老伯脚下的水越来越多了。他从院门走进来的时候身上湿透，但那会儿地上的水是正常的淋雨之后淌下来的一摊。现在那摊水在扩大，无声无息地朝四面洇开，青砖地面上湿了大半个圈。他的裤腿还在往下滴水，可那水量不对——一个人身上的雨水，再怎么样也有个限度，滴了这么久早该滴干了。
方大的呼吸越来越重。一开始只是喘得有点急，林飞以为是走夜路累的。但现在那个喘法不对了，胸脯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嘴巴微微张着，像吸进来的空气不够用。他的喉咙里开始有声音了——很轻的，像破风箱漏气的嗤嗤声，每喘一下都带着一丝细碎的杂音。
陈氏靠在方大怀里，头低着，林飞看不见她的脸。但他看见了她的头发。傍晚进村的时候她的头发是盘起来的，松松垮垮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现在那几缕碎发好像变长了，垂下来的长度比傍晚时多了一截——而且还在长，很慢，但肉眼可见，发梢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像某种正在苏醒的东西在慢慢舒展。
林飞把灯笼往身前移了移。火光照得他眼睛发花，但他不敢让灯笼离手。
蜡烛在烧。他低头看了一眼——烛身已经短了一截，烧得比正常蜡烛快得多。这块人烛是他攒了三个月的兽皮换来的，一共就这一小根，平时舍不得点。可今天晚上这点时间的消耗量，抵得上平常烧两个时辰。
“蜡烛怎么烧这么快……”
他猛地抬头。哑子不在窗外了。
“哑子呢？他还没回来？”林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在关心一个没回来的同伴。
方大从陈氏肩上抬起头，愣了一下：“哑子？他不在屋里？”
“窗外面……”林飞刚想说“他回来了”，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不该说。那些人会不会觉得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会不会也把他当成什么？
“……窗外面太黑了，看不清。”
方大皱了皱眉，走到门口朝院子里张望了一下。夜色还浓着，院墙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喊了一声“哑子”，没有回应。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回应。
“这小孩，跑哪儿去了……”方大嘀咕了一句，又走回来了。
但林飞注意到一件事。方大走到门口喊人的时候，他脚下那两行完整的脚印——右脚那只，水渍比之前淡了。
不是干了。是淡了。像有东西正在从脚印里面渗走。
林飞往后退了一步。他退得很轻，脚后跟贴着地慢慢挪，灯笼的光在他身前晃了一下。
方大忽然转过头：“小兄弟，你怎么一直提着那个灯笼？”
林飞的手抖了一下。“……我屋里也暗，怕碰着什么。”
“你屋里不是有油灯吗？”方大往前迈了一步。
林飞又退了一步。灯笼晃了晃，火光一跳。
就在这时，东厢房里传来一声闷响。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东厢房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条缝，门缝里漆黑，什么也看不见。紧接着那门缝又大了些，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苍白纤细的手指扒住门框边缘。
哑子的半边身子从门缝里挤了出来。他浑身是血，右侧的脸颊缺了一块肉，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牙床，左耳不见了，伤口平整得像被什么东西一刀切走的。他赤着脚站在门槛上，两只脚干干净净——和之前一样，一点泥水都没有。
可他身上在淌血。血顺着他的手指尖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青砖地面上，砸出细小的血色水花。
陈氏尖叫了一声，捂住了嘴。刘老伯的咳嗽猛地停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方大张着嘴，过了两息才挤出一句话：“哑子……你怎么了？”
哑子没有看他。哑子看着林飞。
他抬起那只干净的手，指了一下林飞手中的灯笼。然后指了一下院门。然后他张嘴——那张缺了半块肉的嘴，里面黑黢黢的，但林飞看清了那口型：
走。快走。
林飞转身就跑。
他没有犹豫。右手提着灯笼，左手推开西厢的门冲进自己的屋子，从床底下摸出那根备用的人烛塞进怀里。但他没有往屋里躲——他把人烛揣好，转身冲出了西厢，踩着院子里的泥水，朝院门奔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追过来了。
方大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小兄弟你跑什么？哑子受伤了！你得帮我们看看他——”
林飞没回头。他拉开院门冲了出去。村道上漆黑一片，天上的云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他手中的灯笼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光晕之外全是墨一样的黑。
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追出了院门。不只一个——三个人的动静，粗重的呼吸声、湿漉漉的鞋底在泥地上拖行的声音、还有一个极其轻微的、像头发丝在地面上扫过的沙沙声。
他跑上了村道。灯笼在他手中晃得厉害，光晕不停地跳，照出路面上一个接一个的水洼。他得躲着那些坑，不然摔倒了就完了。
然后他看见了前方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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