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砸下来的那一瞬间，林飞感觉到自己的后颈被什么凉飕飕的东西碰了一下。
像是一根手指，又像是一片羽毛，冰凉得不像活物，贴着皮肤滑过去，激得他整条脊柱都在发麻。
他闭上眼等着，牙关咬得死紧，牙根都在发酸。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要死了。那个念头清晰得像刀刻在骨头上，痛得他浑身发抖。
然后他听见了金属破风的声音。
极快，极利，像一道薄刃切开了空气，紧随其后的是一声闷响，钝器砸进什么柔软东西里的动静，带着水瓜碎裂的那种噗嗤声。
然后又是一声。两声之间隔了不到一息。
林飞的后颈上那个冰凉的东西消失了，紧接着一股浓烈的腥味扑进鼻腔，像生铁泡了血，又像雨后的腐泥翻上来，呛得他喉咙发紧。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溅到了他脸上，粘稠，带着铁锈的咸。
他睁开眼。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听见了声音。老周的声音，沙哑但稳得像一块凿进地里的石头："蹲下别动。"
林飞本能地往下一缩，双手抱头蹲了下去。
他的膝盖碰到了湿滑的地面，那层滑腻的液体刚从某处淌过来，沾了他的裤腿，黏糊糊的。
紧接着是第三声。这次不是钝器的闷响，是一声尖锐的、像布帛撕裂的声响，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拽断的声音，嘎嘣一声脆。
女人的惨叫只在喉咙里滚了半截就断了，像被一只手硬生生掐灭的。之后是第四下，极其短促的啪的一声，像谁拍死了一只蚊虫，轻描淡写得几乎听不出杀意。
但那一声之后，第四个方向扑过来的那股气息彻底散了，像一盆水泼在了滚烫的铁板上，嗤的一声消失得干干净净。
四下。林飞蹲在黑暗里数得清清楚楚。
四道气息，四个方向，四个声音。不到十息的时间全灭了。
然后火光亮了起来。一簇暖黄色的火苗，从老周手里那根人烛上跳起来。火光不大，但在这片浓得像墨的黑暗里，足够照亮方寸之地了。
林飞看清了面前的景象。
老周站在他身前两步的地方，柴刀横握在右手，刀身上淌着黑红色的液体，顺着刃口一滴一滴往下坠。
他的左边躺着两具，不能算人形了，两摊已经不成样子的东西。
一团衣物裹着一团看不出形状的组织，隐隐约约能辨认出浅灰色的短衫碎布，那是方大的衣服；另一摊更碎，衣物上沾满了水渍，灰布褂子泡在黑色的液体里，刘老伯的那件。
再远几步的地面上，陈氏的长发散落一地，但那些头发已经不会动了，和普通的死物一样铺在地上，中间裹着她蜷缩的身体。
村西的王婶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把镰刀，刀口上还挂着几根断裂的发丝。
王婶是村里卖豆腐的，平时见人笑眯眯的，话少，给豆腐的时候总是多切一指宽。
最远处，村长李守正站在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右手的巴掌摊开着，掌心沾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污迹。他脚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灰白色的粉末，风一吹就散了，像石灰一样飘进了草丛里。
那是哑子。不，那不是哑子，那只是一堆像哑子的形状的灰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风一吹，蜷缩形状的边缘就开始模糊，簌簌地往下掉灰。
林飞看了看老周，又看了看王婶，最后看了看村长。他的嘴张了张，喉咙里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老周把柴刀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刀面上的污血。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做完这一切之后才回过头看了林飞一眼。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张猎户的脸，脸颊上挂着风霜刻出来的纹路，嘴角的肌肉微微绷着，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林飞的手还在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颤抖的手，手指张合了两下，指节动起来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格格声。他这辈子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
近到后颈上那一点冰凉的触感现在还留在他皮肤上，像一枚烧红的印戳按进了肉里，抹不掉。
村长先说话了。他从柳树底下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脚上还是那双草鞋，走起来一点声都没有。
他走到林飞面前蹲下来，用那只沾了灰色粉末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掌很沉，压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温热。
"吓着了吧。"村长的声音不紧不慢的，"没事了。"
林飞直愣愣地看着他。村长的手掌从他肩上移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肩膀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尘，极细，像面粉。
他认得那个颜色，哑子蹲在墙角那摊暗红色印子里的时候，蜷缩起来的样子，最后化成的就是这种灰。
"哑子……"他哑着嗓子开口了，"他也不是人？"
村长沉默了一下，站起来，把烟杆从腰间抽出来，不紧不慢地装了一锅烟。火石响了三四下，点着了，他深吸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在黎明前微凉的风里散成一缕青白。
"嗯。"村长说。
林飞又看了一眼那堆灰白色的粉末，风已经把它吹散了大半，草丛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哑子最后说的那个字还挂在他耳朵里，跑。那个沙哑的、像是第一次开口说话的声音，原来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说话。
"那他们为什么……"林飞忽然停住了。他想到了一件事。"那个脚步声。我听到的四个人一起走出去的脚步声。那个是谁？"
村长老李吐了一口烟，烟杆在手里转了半圈："走出去的是四个人。回来的是四个诡异。"
林飞愣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字一句地明白了。出去的时候他们还是人，或者说以为自己还是人。
他们走在暴雨里，走在村外那片漆黑的山道上，在某一个瞬间，在某一个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节点上，他们四个同时完成了转化。
可能是一道闪电劈下来的时候，可能是踩过某个水坑的时候，可能是呼吸进某一口带着腐烂味道的空气的时候，一切就变了。
然后他们回来了，但回来的每一个都已经不是出去的那个了。所以刘老伯只有左脚、方大的肺烂了、陈氏的头发在长、哑子成了血人。
而那四个人彼此之间毫无察觉，因为他们的记忆还停留在昨晚睡了、醒了发现同伴不见了、出去找了一圈。
他们在路上发生了什么，他们自己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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