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甚至在互相指责对方的时候都意识不到自己也在变，他们的意识还活着，但他们的身体已经背叛了他们。
"他们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林飞问。"在我们村外面碰上的。"
林飞抬起头。村长把烟杆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他们不是冲着村子来的，只是路过的。
暴雨夜赶路，碰上了什么东西。可能是山道上残留的诡气，可能是他们踩中了某个埋在地底下的诡异残骸。方大那截人烛，你记得吗？"
林飞点头。
"那截人烛品质不好，是用未完全炼化的残尸做的，点了反而容易招东西。他们点着那截烛走夜路，等于在黑暗里举着灯笼喊'我在这儿'。"
林飞想到方大傍晚进村时挂在腰间的那半截人烛，烛身泛着油脂一样的黄光，当时还觉得那是真货色。
现在想来，那层光太油腻了，正经炼出来的人烛是哑光的，表面覆着一层霜似的白膜。
方大的那根，表面泛油，分明就是没炼透。
"所以他们在路上被侵染了。"林飞的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本来只是路过的四个普通人，碰上了不该碰的东西，然后……就变成了那样。"
村长没有说话，抽着烟，沉默地默认了。
林飞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指头陷进泥地里。
他忽然觉得喉咙堵得慌，像有一块石头卡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昨天晚上他还给那四个人端过热水，方大接过水壶的时候笑着道谢，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和一个赶了三天路终于见到人烟的中年男人一模一样。
陈氏坐在床沿上揉脚踝，刘老伯靠着墙喝水，哑子一小口一小口地掰着干饼往嘴里送。
那些画面还清清楚楚地印在他脑子里，热气腾腾的，活生生的。然后过了一个晚上，那些人就只剩下一堆碎肉和一地灰了。
"他们变成诡异之后，还觉得自己是人。"林飞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方大还在说'我出去找了'，刘老伯还在说'我醒了发现你们都不在'。他们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这就是蚀。"
村长把烟杆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人的意识还在，身子先坏了。你觉得你还能说话能走路能想事情，但你伸出去的手已经长出了蹼，你呼出来的气已经带了黑色的痰。你自己看不见，别人也不敢告诉你。"
林飞沉默了很久。
村道上的风吹过来，把他后颈上残留的那点冰凉的触感吹散了。
但那个感觉已经烙进他骨头里了——那一瞬间，黑暗吞没烛火，四道气息同时扑过来，后颈碰到冰凉的东西，他在那个刹那清楚地知道自己要死了。
那种恐惧不是想象出来的，是真真切切地灌进了他每一根血管里，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泡了一遍。他这辈子从来没有那么怕过。
那种怕让他连哭都哭不出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壳站在那里等着被撕碎。
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老李叔。"他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我要修炼。"
村长手里的烟杆顿了一下。老周在旁边猛地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像被雷劈了一样。王婶本来已经走远了，听到这句话脚步骤然停住，攥着镰刀回头看了他一眼。村道的空气像凝固了一瞬。
村长缓缓把烟杆放下来，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飞子，你没听见我刚才说的？那四个人就是修炼修的。他们只是沾了一点诡气，在皮蚀初期就变成了那样。你要是碰了修炼……"
"我知道。"林飞说，"会变成诡异，会蚀，会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会变成刚才那样的东西。我都听见了。"
"那你还要修？"
"我要修。"
村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他站起来，个子不高，但站在林飞面前的时候，那团影子压下来，把林飞整个人罩在里面。
"你知不知道修炼是什么？末日前的人管它叫修仙，叫长生，叫与天地同寿。末日后的人管它叫找死。灵气现在跟毒药一样，你吸一口进去，它在帮你强身健体的同时就在吃你的魂。修得越深，蚀得越快。你以为你变强了，其实是你在用自己的命换那点力量。"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村长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那根烟杆攥在手里攥得格格响，"你知道方大为什么喘成那样？因为他修炼的时候贪了，多吸了几口灵气，肺先扛不住了。灵气在他肺里结了网，把肺泡撑成了蜂窝，他一口气吸进来半口是空气半口是他自己烂掉的肺肉。他喘了一整夜都不知道自己喘出来的东西是什么。你知道陈氏的头发为什么长？她小时候修过一门木系的吐纳法，灵气走的是她的头皮和毛发，后来她不修了，但灵气在她头发里生了根。她以为自己只是头发长得比别人快，不知道那些头发早就不归她管了，每到子时就会自己动。"
林飞的喉咙动了动。他看着村长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的东西让他心里发沉，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所以我就得一直这样？"
他的声音不大，"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了，下次再碰上这种事，只能蹲在那里等别人来救？"
村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林飞站在晨风里，灰白的天光落在他脸上，他十五年来第一次没有低头。
"昨天晚上那四个人是恰好路过，恰好碰上，恰好变成了诡异。如果昨晚上来的不是他们，是别的东西呢？如果你们赶不及呢？如果蜡烛真烧完了呢？"
他抬起手，把后颈的衣领扯开一点，露出那个被冰凉东西碰过的位置。晨光下他后颈的皮肤上有一小片泛红，像被什么东西贴过之后留下的印子。"这个印子会留多久？下次来的是不是就不只是碰一下了？"
村长看着那片红印子，脸色终于变了。
他张了张嘴，烟杆在手里转了两圈，最终颓然地垂下去。
"你跟他讲吧。"村长对老周说了一句，转过身往村里走了，背影在村道上拖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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