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外的雨下了整整一夜，淅淅沥沥的，像是永远也停不下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有岩石本身的土腥气，有白砚身上那种淡淡的、类似冷香的药草味，还有陆离胸口伤口渗出的血腥味。几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并不好闻，但却让陆离莫名感到一丝安心。至少，这证明他还活着。
他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昨夜的自救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现在稍微一动，浑身的骨头就像是要散架一样。他试着调动体内的气息，却发现那股名为“银纹”的力量虽然强大，但极其消耗精力。就像是一个无底洞，在一点点抽走他的生命力。
“咕噜……”
肚子发出一声抗议。他这才想起，穿越过来后，除了山洞里几颗酸涩的野果，他还没吃过一顿正经饭。胃里空荡荡的，伴随着低血糖带来的轻微眩晕。
“醒了？”
身旁传来白砚清冷的声音。她已经恢复了人形上半身，披着一件不知从哪弄来的宽大树叶做的简易披风，正低头看着他。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陆离睁开眼，对上她的目光。此刻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昨夜的戒备，多了几分审视，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关切。
“嗯。”陆离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干涩。
“你叫陆离？”白砚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人类医生？”
“是。”陆离没多解释，只是抬手按了按虎口发烫的银纹，那里的灼热感一直没有消退，“你守了一夜？”
白砚没回答，只是把一片洗净的、带着露水的青霉果叶递到他嘴边。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吃了。”她说，言简意赅，“妖界的果子，能补充妖力，对你伤口有好处。”
陆离愣了一下，接过叶子。这算是……投桃报李？昨夜他给她缝了肚子，今早她给他找了药。这种纯粹的医患关系，让他想起了在人间的日子。那时候，他和病人之间也只有最简单的信任和治疗，没有种族，没有恩怨。
“谢了。”
他刚把叶子塞进嘴里，洞外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轰——！”
不是雷声，是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颤抖，连洞顶的灰尘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陆离猛地站起，白砚瞬间进入战斗状态，蛇尾“唰”地竖起，鳞片全部张开，发出金属般的摩擦声，在狭窄的山洞里回荡。
“是熊桀。”白砚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明显的敌意，“北角的霸主，脾气暴躁，和我……有些过节。”
洞口光线一暗，一个堪称巨硕的黑影堵住了入口。
那是一头通体漆黑的熊妖，身高近三米，肩背宽阔得像一堵墙。他右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正汩汩冒着黑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但他似乎并不在意腿伤，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睛里喷射着狂暴的怒火，死死盯着洞内的白砚和陆离。
“白砚！”熊桀的声音如闷雷，震得人耳膜发疼，“你这蛇蝎心肠的贱人！那天在溪边，是不是你故意引开追兵，害我弟弟被碎石砸中？！”
他目光如炬，瞬间锁定了站在白砚身边的陆离。
“还有这个人类？那天在溪边，我远远看见一个人影，是不是你帮着白砚下的黑手？！”
陆离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这是迁怒。白砚被追杀，连累了这只熊妖的弟弟。虽然那不是他的错，但这锅，看来是背定了。他甚至在心里快速评估了一下熊桀的伤势——腿伤不致命，但看他走路重心不稳的样子，恐怕另有隐疾。
“我不管你们妖族的内斗。”陆离缓缓站直身体，哪怕脸色苍白如纸，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我只管看病。”
他上下打量了熊桀一眼，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那层厚实的皮毛。
熊桀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刚想发怒，却听陆离冷冷吐出一句话：
“肛周脓肿，烂了三年。”
空气瞬间安静了。
只有洞外的雨声，和熊桀粗重的喘息声。
熊桀脸上的暴怒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了鬼般的惊恐。他下意识夹紧了双腿，脸色涨红，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你……你胡说什么！”他咆哮道，但声音里却透出一丝心虚，“我那是练功留下的暗伤！是筋骨之痛！你别血口喷人！”
“暗伤？”陆离嗤笑一声，指着他的腿，“右腿比左腿细一圈，走路重心左移。每次坐下，都会不自觉地把重心移到左边，减轻右侧屁股的压力。”
“还有，你刚才吼叫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捂住右下腹，那是神经反射性的压痛。”
陆离一步步走近，气势逼人，完全无视了熊桀那足以拍碎岩石的熊掌，“三年前开始的吧？一开始只是坐久了不舒服，后来发展成走路疼，再到后来，连晚上睡觉都会被疼醒，对不对？”
熊桀的脸色从红转白，最后变得铁青。
这些细节，他隐藏得极深。甚至连他的亲弟弟都不知道，他堂堂北角霸主，竟然会被屁股上的毛病折磨得死去活来。每次发作，他都只能偷偷躲起来，用冰块冷敷，那种钻心的疼痛让他无数次想过自断右腿。
“再拖半个月。”陆离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脓毒入血，神仙难救。到时候你弟弟在下面，连个撑腰的哥哥都没有。”
“你……你怎么知道……”熊桀的声音颤抖了，原本想杀人的气势荡然无存，反而透出一种虚弱的狼狈。他看着陆离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魔鬼，一个能看穿他所有秘密的魔鬼。
“我是医生。”陆离指了指自己，神情冷硬，“我只看病，不管你们杀来杀去。”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块平整的石板，随手丢在地上。石板和地面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脆。
“我的规矩很简单：挂号排队，先来后死。”
陆离看向熊桀，眼神冷硬，“插队的，爬着等。”
熊桀死死盯着那个石板，又看了看自己剧痛的屁股。尊严和病痛在脑子里激烈交战。他可是北角的霸主啊，竟然要在一个人类面前排队？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确实已经到了他无法忍受的极限。
最终，生理上的剧痛战胜了身为霸主的骄傲。
他咬着牙，拖着那条伤腿，一脸屈辱地走到石板后面，靠着岩壁坐了下来。
“……算你狠。”他低声嘟囔，却不敢再看陆离一眼，只是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
白砚的蛇尾微微放松，竖瞳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讶异。她看着陆离，就像在看一个不可思议的怪物。仅仅几句话，就化解了一场必死的厮杀，还让那个暴躁的熊桀乖乖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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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妖有话说·熊桀】这小子……简直是妖才！我藏了三年的秘密，被他一眼看穿。不行，先让他把病治好，再捏死他也不迟。但这屁股……真的太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