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守一，打小在湘西一个叫青石村的地方长大。
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窝在两座山之间，常年雾气缭绕。村里人大多姓陈，据说是明朝末年逃难过来的，在这山沟沟里扎了根，一住就是几百年。
我家住在村东头，紧挨着后山。那是一栋老得掉牙的木楼，听爷爷说，是他爷爷的爷爷盖的，少说有两百年历史。木楼的柱子被烟火熏得乌黑发亮，地板踩上去咯吱作响，一到下雨天，整个屋子就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木头味儿。
爷爷是我们村的阴阳先生。
这年头，“阴阳先生”四个字说出来，城里人八成要笑掉大牙。可在我们那地方，尤其是在二十年前，没人敢拿这行当开玩笑。谁家有人去世了，要请爷爷去看坟地、定下葬时辰；谁家小孩夜哭不止，要请爷爷去画道符、收收惊；谁家莫名其妙出了怪事，更是第一个想到找爷爷来看看。
爷爷在十里八乡名气不小，找他的人能从村头排到村尾。可他从来不收钱，顶多收人家两斤米、一块腊肉，或者一壶自家酿的米酒。村里人都说他傻，明明靠这门手艺能发财，偏偏过得跟个穷酸秀才似的。爷爷听了也不恼，只是笑笑说：“吃这碗饭的，贪不得。”
我从小跟着爷爷长大，爹妈在我三岁那年就没了。
关于他们的死，村里人讳莫如深，我问过几次，每次都被爷爷岔开话题。后来我也就不问了，因为我知道，有些事，不到时候，爷爷是不会说的。
八岁那年夏天，我第一次见识到爷爷的本事。
那天傍晚，隔壁王婶急匆匆跑来，说她家男人王老三在地里干活时突然晕倒了，怎么叫都叫不醒。爷爷二话不说，拎起他那破旧的布包就往外走。我跟在后头，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
到了王婶家，屋里已经围了一圈人。王老三躺在竹床上，脸色铁青，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村里的赤脚医生早就来看过了，又是掐人中又是灌药水，屁用没有。
爷爷拨开人群，走到床前，伸手翻了翻王老三的眼皮。我看到他眉头皱了一下，随即从布包里掏出一根红绳，系在王老三左手腕上，又摸出三根香点上，插在床头的地缝里。
说来也怪，那三根香的烟本来还直直往上飘，可飘到半空中，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似的，开始乱转。爷爷盯着那烟雾看了半晌，脸色越来越沉。
“你们今天下午是不是去后山那个乱葬岗了？”爷爷问王婶。
王婶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没……没有啊。”
“说实话。”爷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他身上沾的东西，是从那儿来的。”
王婶脸一下子白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是……是老三非要去。他说那边有几棵好木材，想砍了给儿子打张新床……”
爷爷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他从布包里拿出一张黄纸，咬破中指，在上面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符。那些笔画我看着眼熟，好像爷爷教过我认，可又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画完符，爷爷把纸往空中一扔，嘴里念念有词。那张纸竟然没有落地，而是在半空中打着旋儿，越转越快，最后“噗”的一声烧了起来，化成灰烬散落在地上。
就在纸灰落地的瞬间，王老三猛地抽了一口气，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剧烈咳嗽起来。他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问：“我咋在这儿？”
围观的人都惊呆了，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人竖起大拇指夸爷爷本事高，有人偷偷摸摸地往后退，好像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爷爷没理会那些目光，只是走到王老三面前，蹲下身，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太小，我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看到王老三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使劲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我忍不住问爷爷：“爷，王叔到底咋了？”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说：“撞客了。”
“啥叫撞客？”
“就是碰上了不该碰的东西。”爷爷摸了摸我的脑袋，“守一，你记住，后山那片乱葬岗，以后不许去。”
“为啥？”
“因为那地方埋的人，都不是正常死的。”
我当时还小，不太明白“不正常死”是什么意思，只觉得爷爷的语气格外严肃，便乖乖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木板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银白色的光斑。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白天看到的场景——那三根香的烟在半空中乱转，那张黄纸凭空燃烧，王老三铁青的脸……
迷迷糊糊间，我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又像是风声穿过狭窄的缝隙。我竖起耳朵仔细听，发现声音似乎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那是爷爷的房间。
我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走到墙边，把耳朵贴在木板上。
爷爷好像在跟什么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几个词：“……二十年……快了……那东西……守一……”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感涌了上来。爷爷在说什么？什么东西快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想继续听下去，可就在这时，爷爷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我听到他叹了口气，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至今记忆犹新的话：
“这孩子，迟早得面对。”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床上的，只记得那一整晚都在做噩梦。梦里有一双眼睛，巨大无比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我，不管我怎么跑，那双眼睛始终在我身后，如影随形。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发现自己的枕头湿了一大片。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爷爷的一举一动。我发现他经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望着后山的方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忧虑。有时候半夜醒来，我能听到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的声音，偶尔还会传来几声叹息。
我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或者说，即将发生。
而这件事，跟我有关。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我十二岁那年。
那年秋天，村里发生了一件大事——村长的儿子陈大柱，死了。
死法很奇怪。
他是被人发现在自家茅房里的，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脸上带着一种极度惊恐的表情，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嘴巴张得老大，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最诡异的是，他的脖子上有五道黑色的指印，像是被什么人掐过。可法医验尸后说，那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那五道指印的位置和力道，根本不符合人体力学原理。
村长报了警，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调查了几天，什么都没查出来。最后只能定性为“意外死亡”，草草结了案。
可村里人不信。
因为就在陈大柱死前的第三天，他曾去过一趟后山。回来后整个人就不对劲了，整天神神叨叨的，逢人就说自己在山上看到了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那女的站在一棵歪脖子树下，”他跟人描述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恐惧，“背对着我，头发披散着，风一吹就飘起来。我叫了她一声，她转过头来……”
说到这里，他就会浑身发抖，再也说不下去了。
村里人都以为他疯了，没人当真。直到他死了，人们才开始害怕起来。
爷爷在陈大柱死后第二天去了一趟他家。回来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不吃不喝。我去敲门，他也不应。
到了晚上，他终于出来了。我看到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就一天工夫，爷爷仿佛老了十岁，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眼睛里的光芒暗淡了许多。
“守一，”他叫住我，声音沙哑，“明天跟我去一趟后山。”
“去干啥？”我问。
爷爷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我毛骨悚然的话：
“去见见你爹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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