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全亮,爷爷就把我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外头的雾很大,浓得跟牛奶似的,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了。空气里有一股潮乎乎的土腥味,混着草木腐烂的气息,钻进鼻子里,让人不太舒服。
爷爷递给我一个布包,里头装着香烛纸钱,还有一把用红布裹着的剪刀。他自己背上那个磨得发白的旧布包,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灯芯燃着,橘黄色的光在浓雾里只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走吧。”爷爷说着,推开了院门。
我跟在他身后,一脚踏进雾里。脚下的泥路湿漉漉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路两边的草丛里,虫子叫得有气无力,像是也被这鬼天气闷得喘不过气来。
后山的入口在村子北边,穿过一片竹林就到了。那片竹子长得特别密,一根挨着一根,风都钻不过去。竹叶密密麻麻地遮住了天,走在底下,光线暗得跟傍晚似的。
爷爷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我跟在后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可每次回头,除了雾气和竹子,什么都看不到。
“别老回头。”爷爷头也不回地说,“走路看前头,心要定。”
我赶紧扭过头,不敢再看了。
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后山其实不算高,也就三四百米的样子,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柏树,郁郁葱葱的。可这片林子给人的感觉很不舒服,树长得歪歪扭扭的,枝桠横七竖八地伸着,像是在伸手抓人。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塌塌的,不知道底下埋着什么。
爷爷没有往上走,而是沿着山脚往左拐,走了大概两百米,在一处不起眼的土坡前停了下来。
这里跟别处没什么不同,一样的杂草丛生,一样的歪脖子树。唯一特别的,是土坡上长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黑黢黢的,裂开一道道深深的口子,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
爷爷放下煤油灯,从布包里掏出三根香点上,插在槐树根下。烟雾袅袅升起,在浓雾里盘旋了几圈,竟朝着一个方向飘去。
“就是这儿了。”爷爷说着,蹲下身,用手扒开地上的杂草和浮土。
我这才注意到,那棵槐树的根部有一块石板,被泥土和苔藓覆盖着,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爷爷把那块石板掀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冷气从里面冒出来,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这是……墓?”我小声问。
爷爷点点头:“你爹妈的墓。”
我愣住了。
从我记事起,我就知道爹妈死了,可从来没人告诉过我他们埋在哪里。小时候我问过爷爷,爷爷总说“以后带你去”。我以为那只是一个敷衍的说辞,没想到是真的有这么一个地方。
而且,这个墓也太奇怪了。哪有把人埋在自家后山脚下,还用石板封住的?更别说连个墓碑都没有。
“爷,为啥把我爹妈埋在这儿?”我忍不住问,“咱家不是有祖坟吗?”
爷爷没有马上回答。他蹲在洞口前,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因为你爹妈不能进祖坟。”
“为啥?”
“因为他们死得不干净。”
爷爷的语气很平淡,可那句话落在耳朵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了层层涟漪。死得不干净——这是什么意思?
我还想问,爷爷却摆了摆手,示意我不要说话。他从布包里拿出那把我之前见过的剪刀,解开红布,又从包里掏出一叠黄纸和一小瓶朱砂。
“守一,你过来。”爷爷叫我。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爷爷把剪刀递给我,说:“拿着。”
我接过那把剪刀,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剪刀的刃口磨得锃亮,上面刻着一些奇怪的纹路,看起来不像普通的剪刀。
爷爷打开朱砂瓶,用手指蘸了一点,在黄纸上画了一道符。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画完后,他把符纸折成三角形,塞到我手里。
“待会儿我让你进去的时候,你就进去。进去之后,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慌。”爷爷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要是有什么东西靠近你,就用这把剪刀朝它刺,不要犹豫。”
我的手抖了一下:“里面有……有东西?”
“不好说。”爷爷站起身,拿起煤油灯,“但你爹妈在里面待了九年,总该有些变化。”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情绪。不是悲伤,也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认命。
爷爷一手提着灯,一手撑着洞口边缘,率先钻了进去。我看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紧接着,洞里的灯光亮了,昏黄的光映在洞壁上,晃动不定。
“下来吧。”爷爷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剪刀和符纸,学着爷爷的样子,钻进了那个洞口。
洞比我想象的要深。我顺着一条斜向下的通道滑了大概两三米,脚才踩到实地。通道尽头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大概十来平方米,四面都是夯实的土壁,顶上能看到盘根错节的树根,像蛇一样缠绕在一起。
正对着通道的那面墙前,摆着两口棺材。
那两口棺材并排放着,没有上漆,裸露的木头发黑发朽,边角处长满了青绿色的霉斑。棺材盖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蜘蛛网从棺材四角拉下来,挂得到处都是。
爷爷把煤油灯挂在墙上的一根钉子上,然后走到棺材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建民,秀兰,”爷爷开口了,声音很低,“我带守一来看你们了。”
建民是我爸的名字,秀兰是我妈的名字。这两个名字对我来说陌生得像是别人的父母,可此刻听到爷爷念出来,我心里还是猛地揪了一下。
爷爷转过身,看着我:“守一,给你爹妈磕个头。”
我跪下来,对着那两口棺材,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碰到地面的时候,我感觉地板冰凉冰凉的,那种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勺。
“起来吧。”爷爷扶我站起来,指着左边那口棺材,“这口是你爹的,右边是你妈的。”
我盯着那两口棺材,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对他们没有记忆,没有感情,只有一种模糊的亏欠感——好像他们的死,跟我有关。
“爷,”我终于鼓起勇气问出口,“我爹妈到底是怎么死的?”
爷爷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可就在我要放弃的时候,他开口了,说出了一个我从未想过的事实。
“他们是被害死的。”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被谁?”
“被一个东西。”爷爷的目光落在棺材上,眼神变得很复杂,“一个藏在这山里的东西。你爹当年发现了它的存在,想要除掉它,结果……”
他没有说完,但我已经明白了。
“那东西还在吗?”
“在。”爷爷说,“一直都在。这九年,我一直在想办法对付它,可它不是寻常的东西,我这点本事,不够。”
爷爷顿了顿,转头看着我:“所以我才把你叫来。”
“我?”我不解地看着他,“我能做什么?”
“你能做的事,比你想象的多。”爷爷说着,指了指我手里的剪刀,“这把剪刀,是你曾祖父留下来的,专门用来对付那些脏东西的。我把它传给你,是因为你天生就有阴阳眼,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阴阳眼?”我愣住了,“我有阴阳眼?”
“你以为你小时候老是半夜惊醒,是因为胆小?”爷爷苦笑了一声,“那是因为你能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还以为是在做梦。”
我突然想起那些噩梦,想起那双巨大的眼睛,心里一阵发毛。
“守一,”爷爷拍了拍我的肩膀,“今天带你来这儿,不是为了吓唬你。我是想告诉你,你爹妈的事,得有个了结。而这个了结,需要你来完成。”
“可我什么都不懂……”
“不懂可以学。”爷爷打断了我,“你身上流着陈家的血,有些东西,是与生俱来的。”
他说完,转身走到那口写着“陈建民”的棺材前,双手按住棺盖,用力一推。
吱呀——
腐朽的木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棺盖被推开了一条缝,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从里面涌了出来,像是腐烂的木头混着潮湿的泥土,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
爷爷把手伸进棺材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东西来。
那是一块玉佩,通体墨绿,形状不规则,像是一滴凝固的水珠。玉佩上用极细的线条刻着一个图案,看起来像是一只眼睛,瞳孔的位置有一点血红,在煤油灯的光线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爷爷把玉佩递给我:“这是你爹留给你的。他出事那天晚上,把这个交给了我,说等你长大了,再给你。”
我接过那块玉佩,触手冰凉,像是握着一块冰。玉佩上那只眼睛的图案,在灯光下仿佛活了过来,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
“戴上它。”爷爷说,“它能护着你。”
我把玉佩挂在脖子上,贴着皮肤的地方传来一阵凉意,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融入了身体。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唱一首歌,曲调很古老,听起来像是某种祭祀用的曲子。
我下意识地看向那口写着“陈秀兰”的棺材。
棺材盖纹丝不动,可歌声确实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爷……”我的声音在发抖,“我妈的棺材里,有人在唱歌。”
爷爷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快步走到那口棺材前,侧耳听了片刻,然后猛地掀开了棺盖。
棺材里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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