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尸骨，没有衣物，甚至连一块碎布片都没留下。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平平整整地铺在棺底，像是从来没有人躺过一样。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妈的尸体呢？
爷爷站在棺材前，脸色铁青。他伸手在棺材里抹了一把，指尖沾了一层灰，放到鼻子前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灰不对。”爷爷说。
“啥意思？”
“正常的尸灰，应该是灰白色，带一股腐臭味。但这个——”他把手指伸到我面前，“你看，颜色发黑，闻起来有一股焦糊味，像是被火烧过的。”
我凑近看了看，确实，那层灰的颜色偏黑，质地也比普通的灰要细，像面粉一样。而且那股味道很奇怪，不是腐烂的臭味，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糊味，有点像烤肉烤过头了的味道，但又多了一丝腥气。
“你妈的尸体，被人动过了。”爷爷下了结论。
“谁？”
爷爷没有回答。他蹲下身，仔细检查棺材的内壁。棺材板是用上好的楠木做的，虽然经过了九年的岁月，木头依然结实，只是表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爷爷的手指沿着木板缝隙划过，突然停住了。
“你看这里。”
我凑过去看，只见棺材内侧的木板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抓出来的。划痕很细，但很深，而且排列得很整齐，像是某种动物的爪印。
“这不是人的指甲能留下的。”爷爷说着，比了比自己的手指，“人的指甲没那么硬，也没那么尖。这是什么东西的爪子。”
我心里一阵发毛：“那……我妈呢？”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我爸的棺材前，再次推开棺盖。
我爸的棺材里倒是躺着尸骨，但已经只剩一副骨架了。骨头呈暗黄色，上面布满了黑色的斑点，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过。最诡异的是，骷髅头的嘴巴张得很大，下颌骨几乎要脱落下来，像是在死前发出了最后的呐喊。
爷爷盯着那副骨架看了很久，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悲伤，而是愤怒。
“他们把秀兰带走了。”爷爷低声说，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他们是谁？”
“那些藏在山里的人。”爷爷转过身，看着我，“守一，有些事情，我以前不告诉你，是因为你还小，知道了反而危险。但现在你大了，也该知道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缓缓说道：“咱们陈家，从明朝末年搬到这青石村开始，就一直守着这座山。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因为这山里，镇压着一个东西。”爷爷指了指脚下，“就在这座山底下，有一个古墓，墓里埋的不是人。”
“不是人？那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只知道那东西很邪门，几百年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闹一次。每次闹起来，都要死人。”爷爷叹了口气，“咱们陈家的祖先，就是负责看守这个封印的。一代传一代，传到我这辈，已经是第十七代了。”
“那我爹……”
“你爹发现了那东西的活动规律，想要彻底解决它。”爷爷的声音低沉下来，“他研究了三年，找到了一种方法，但那方法太冒险了。我劝过他，他不听。结果……”
爷爷没有再说下去，但我已经猜到了结局。
“那我妈呢？”
“你妈是自愿陪他的。”爷爷说，“你爹出事那天晚上，你妈抱着你来找我，把你交给我，说她要去陪你爹。我以为她是伤心过度说的胡话，没想到她真的去了。第二天我去找他们，只找到了你爹的尸体，你妈……不见了。”
“你是说，我妈是自己走的？”
爷爷点了点头：“我一直以为她也死了，尸体可能是被野兽拖走了。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低头看着胸前那块墨绿色的玉佩，它贴着我的皮肤，散发着微微的热度。玉佩上那只眼睛的图案，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幽幽的光芒，像是在注视着什么。
“这块玉佩，你爹是从哪儿得来的？”爷爷突然问。
“你不是说我爹留给我的吗？”
“是他留给你的没错，但他从哪儿弄来的，我也不知道。”爷爷皱着眉头，“我只知道他出事前几天，突然拿了一块玉佩回来，说要留给你。我当时问他哪来的，他没说。”
我握着那块玉佩，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块玉佩好像有生命一样，它在跟我产生某种联系，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就在这时，玉佩突然烫了一下。
烫得不厉害，就像是有人拿热水袋贴了一下胸口。但那种温度的变化很明显，让我不由自主地低头看去。
玉佩上那只眼睛的瞳孔位置，那一点血红，正在发光。
很微弱的光，像是萤火虫的尾巴，一闪一闪的。随着那光的闪烁，我感觉到一股力量从玉佩里涌出来，顺着我的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苏醒了。
“爷，玉佩在发光。”
爷爷凑过来看了看，脸色微变：“这是……感应？”
“什么感应？”
“你爹说过，这块玉佩能感应到邪物的气息。”爷爷说着，警惕地环顾四周，“它发光，说明附近有不干净的东西。”
话音刚落，洞里的煤油灯突然灭了。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伸手不见五指。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别慌。”爷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镇定，“站在原地不要动。”
我听到他在布包里摸索的声音，然后是火柴划过的声响。嗤的一声，一朵小小的火苗亮了起来，照亮了爷爷布满皱纹的脸。
他重新点燃了煤油灯，橘黄色的光芒再次充满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一切看起来跟刚才没什么两样，棺材还是棺材，墙壁还是墙壁。但我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空气变得更冷了，而且多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像是某种花香，又像是檀香。
“有东西来过。”爷爷沉声道。
他举起煤油灯，照向洞口的方向。灯光扫过洞壁，我看到了一样东西，心脏猛地一缩。
在洞口的边缘，有一个手印。
那是一个很小的手印，像是婴儿的手，五个手指清清楚楚地印在泥土上。但那绝不是婴儿的手——因为那个手印是黑色的，而且深深地嵌进了土里，像是被烙铁烫上去的一样。
爷爷走过去，蹲下身查看那个手印。他用手指碰了碰，指尖立刻染上了一层黑色，像是墨水一样。
“这是尸气。”爷爷说，“很浓的尸气。”
“是……是我妈？”
爷爷没有回答。他站起身，吹灭了煤油灯，拉着我往外走：“先回去，这个地方不能再待了。”
我们爬出洞口，外面的雾已经散了一些，阳光透过雾气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爷爷把石板重新盖上，又在上面撒了一层土，踩实了。
“爷，我妈她……”
“别问了。”爷爷打断我，“有些事情，我现在也说不准。等回去再说。”
我跟着爷爷往回走，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步步踩在泥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妈的尸体不见了，棺材里只有一层黑色的灰。洞口有一个婴儿大小的黑色手印。玉佩在发光，说有邪物靠近。
这一切都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
走到竹林边的时候，我突然停下了脚步。
因为我听到了那个歌声。
就是之前在洞里听到的那个女人的歌声，这次更加清晰了，就在身后的某个地方。我猛地回过头，看向后山的方向。
雾气中，隐约有一个人影站在山坡上。
那人影穿着一件红色的衣裳，在灰蒙蒙的雾气中格外显眼。她的头发很长，披散着，遮住了脸。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是在看着我。
“爷！”我喊道。
爷爷回过头，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但他的表情告诉我，他什么都没看到。
“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女人，穿红衣服的，站在山坡上。”
爷爷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抓住我的胳膊，几乎是拖着我往前走：“别看！快走！”
我被爷爷拖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影还在，但距离似乎更近了。
而且，她在招手。
那只手惨白惨白的，在雾气中一晃一晃的，像是在召唤我过去。
我转过头，不敢再看。
身后，那个歌声还在继续，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散在风中。
但我清楚地听到了最后一句歌词：
“守一……守一……我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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