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下雨了。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布罗兹值完晚班回来，大衣湿了半边，进门的时候在门口跺了半天脚，把水珠从靴子上震下来，才跨进来。
他今天不太对劲。话少，动作慢，脱大衣的时候挂在门后钉子上，挂了两回才挂住。他也没倒水，直接往床沿一坐，弯下腰解靴带，解到一半手停住了。
林克放下手里那本书。“怎么了？”
“没怎么。”
“你手在抖。”
布罗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解靴带的那只手确实在抖，幅度不大，但停不下来。他把手攥成拳头，按在膝盖上，过了几秒才松开。
“今天巡逻碰见一个人。”
“谁？”
布罗兹把靴子脱了，扔在床边。“一个克罗地亚老头。在街上卖烤玉米，推着一辆破车，车轱辘歪了，推起来咯吱咯吱响。”
林克没接话，等着。
布罗兹站起来去倒水，手还有点抖，水洒了一些在桌面上。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背对着林克。
“我过去查他的摊贩证，他没有。按规定要没收他的车。但他蹲在车旁边，抬头看我，用克罗地亚语跟我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布罗兹转过身来。灯光打在他脸上，那道刀疤比平时更深了些，像一条嵌进肉里的白线。
“他说——‘你也是克罗地亚人，你忘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雨打在窗上的沙沙声显得特别清楚。
林克看着布罗兹。“然后呢？”
“然后我让他走了。”布罗兹说，“我让他推着车走，我跟他说换条街卖，别让我再碰上。他推着那辆车走了，车轱辘咯吱咯吱地响，响了好远。”
他坐回床沿，把杯子搁在桌上，低着头。“你知道吗，我来维也纳那年十六岁。老家在克罗地亚南部，一个小村子，穷得连教堂的钟都是铸铁的。村里人种地放羊，收成不够吃的时候就去山里挖野菜。”
他顿了一下。“我爹死得早，我娘一个人拉扯六个孩子。我是老大。十六岁那年村里来了征兵的人，说帝国需要兵，家里出一个人，给一笔钱。我娘拿了那笔钱，让我走了。”
布罗兹抬起头来看着林克。“那天晚上她站在村口，拿着那几枚硬币，一句话也没说。”
林克没有打断他。
“我在帝国军队里干了七年。七年，升到士官。打仗的时候替帝国挡过子弹，巡逻的时候替帝国抓过犯人。后来调到维也纳当警察，想着总算安稳了，以后攒点钱把老娘接过来。”
他停了一下。“结果上个月我收到老家来的信，说我娘没了。春天的时候病死的。隔壁邻居替我埋的。”
房间里只剩下雨声。
布罗兹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杯子搁下。“你知道我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我在想——我替帝国干了七年活，连埋我娘的钱都没攒够。”
林克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布罗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你上回说那个——一个人说了算的那个解法。我当时没接你的话。”
“现在呢？”
布罗兹抬起头来看着他。灯光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刀疤那一段正好在明暗交界的地方。“现在我想说——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能把这个破帝国修好，能让底下的人喘口气，那我不管他是谁、怎么上来的，我都认。”
他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把自己的被子抖开铺好，躺了下去，面朝墙壁。
林克坐在床沿上，把刚才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让底下的人喘口气。”
他关了灯，躺下来。窗外的雨还在下，声音不大不小，像一个永远停不下来的人在小声说话。
黑暗中，林克轻声说了一句：“会有这么一个人的。”
布罗兹没有回答。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接话。
林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听着雨声，闭上了眼睛。
（第一卷 第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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