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林克路过地理研究所楼下的时候，本想径直走过去。
但他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侧门，停住了。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隔着一道墙闷闷的，听不清内容。他站在原地犹豫了大概三秒，然后推开了门。
门厅里没人，那老头今天不在窗口后面坐着。楼梯口的地上放着一只打开的纸箱，里面露出半截卷着的地图筒。林克绕过纸箱上了二楼，走到那间地图室门口，门开着条缝，莱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这批数据不要再往外面传了，档案室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
她正背对着门，对桌旁一个年轻助手说话。那人点了点头，抱着一摞文件出去了，经过门口的时候看了林克一眼，没说话。
莱娜转过身来，看见他站在门口，动作停了一瞬。她把手里那支笔放下。
“你怎么来了？”
“路过，看见门开着。”林克说，“你刚才说的——什么数据不要往外传？”
莱娜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她绕过桌子走到门口，伸手把门拉开了些，侧身让他进来，然后把门关上了。
“上周有一天，有人来研究所调阅近十年的民族人口数据。”她靠在桌沿上，双臂交叉，“不是内部的人，是帝国统计局的。他们调完之后，我第二天去复查档案盒，发现有两份原始表单被动过了。”
“怎么动过？”
“页码顺序调换了，有一页被替换成了别的年份的数据。”莱娜的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晰，“替换的手法不算高明，但如果不是天天摸这些数据的人，看不出来。”
林克站在桌对面，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谁干的？”
“没有证据。”莱娜说，“但调阅记录上留了一个名字——蒂萨伯爵的办公室秘书。”
蒂萨伯爵。匈牙利贵族，议会反对当领袖。林克在新闻总署的文件上见过这个名字多次。
“他们在掩盖什么？”
莱娜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匈牙利境内非匈牙利人口这二十年的增长数据吗？特兰西瓦尼亚的罗马尼亚人、北部的斯洛伐克人、南部的克罗地亚人——加在一起将近四十万。”
“我知道。”
莱娜微微挑眉。“你看了？”
“看了。”
“那你也应该知道，下一次帝国人口普查预定在明年秋天。如果到时候数据公开，匈牙利的民族结构变化会被所有人看到。”莱娜说，“议会里那些匈牙利席位，是靠德意志人和其他民族互相制衡才维持住的。如果制衡的基数变了，整个议会的格局都会动。”
林克站在那儿，把这些话串在一起。帝国统计局的人来调数据，蒂萨伯爵的秘书动了手脚。而莱娜现在把这些告诉了他。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出事？”
莱娜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我告诉你的原因，是因为你上周已经进去翻过那些盒子了。如果有一天有人追查谁动过那些数据，你的名字出现在借阅记录上，你什么都解释不清。”
林克没有接话。
“所以你现在应该清楚一件事，”莱娜说，“这个帝国的各方势力，比你想象的更不希望真相被看到。”
她的目光转向他，声音平而沉：“林克，你打算站在哪一边？”
林克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窗外午后的光线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我打算站在帝国还在的那一边。”
莱娜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里的锐利慢慢软化了一些。她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别让任何人发现你在查什么。”
“我不会。”林克说。
“你那个新闻总署的同事——扎伊德勒——他知道你来过这儿吗？”
林克摇头。
“那就继续别让他知道。”莱娜说，“至少在弄清楚他真正想要什么之前。”
她回到桌前坐下，重新拿起那支笔，翻开面前一本摊开的册子，像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一样。林克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他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的时候她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下次来之前说一声。”
“好。”
他带上了门，下了楼梯，出了研究所。外面街上的人流比来时多了些，有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撞了他一下，又跑远了。他站在原地拍了拍被撞到的地方，然后沿着街道往回走。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他放慢脚步，把刚才的对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莱娜在警告他——有人在动手脚，有人不希望数据真相暴露。而他自己，已经不声不响地踩进了这潭浑水里。
他想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步子快了起来。
（第一卷 第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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