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斯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林克之前没见过的表情——像发现了什么东西，又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下士，三楼储藏室又翻出来一批旧文件。”他站在门框边，手扶在门板上，“按年份算应该是1917年的，匈牙利驻军和帝国总参谋部的往来函件。里面夹了几份通告，落款不是军方的人。”
“谁？”
赫斯往前走两步，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递过去。“你看这个。”
林克接过来。纸的质地比普通公文纸厚一些，颜色发黄，边缘有折痕。顶头没有抬头，没有印章，只打了一行字：“关于波西米亚驻军补给调整之建议”。落款处签了一个名字，手写的，笔迹生硬，像不常写字的人一笔一划描出来的。
名字是：“德意志民族阵线·维也纳支部”。
林克把那张纸翻过来看背面，空白的。他又翻回正面，把正文逐行看完。内容不长，核心意思是：波西米亚德意志人聚居区的驻军补给不应经由匈牙利中转，应改由维也纳直辖调配，确保补给“不被占用”。
“这张纸是从哪盒里翻出来的？”
“1917年的匈牙利驻军函件盒。”赫斯说，“但按内容，它不该在那个盒子里。它是被人塞进去的。”
林克把那张纸在桌上摊平，盯着看了片刻。“还有别的吗？”
“还有几份传单。”赫斯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比刚才那张薄得多，像是从报纸上裁下来的，印刷质量粗糙，墨迹有些地方糊了。每份传单的顶头都印着同一行字：“德意志人的帝国，德意志人说了算。”
林克接过那叠传单，一张一张翻过去。内容大致相同——呼吁德意志人团结起来，抵制帝国联邦制的“瓦解政策”，要求恢复“德意志人在议会中的主导地位”。措辞越来越激烈，有一张甚至写了一句：“帝国不需要十个脑袋，只需要一个。”
他把传单收起来，跟那张函件放在一起。“这些传单是从哪来的？”
“夹在另一批函件里的，都是1917年到1918年初的。”赫斯说，“量不少，我还没来得及全清出来。”
林克把这些纸叠好收进自己抽屉里。“这件事别跟任何人说。”
赫斯点头。“我知道。”
他走了之后，林克坐在桌边，把那张函件又看了一遍。“德意志民族阵线·维也纳支部。”他在新闻总署的文件上从没见过这个名字，在议会简报上也没见过。这是一个他还没接触到的层面——民间组织，在帝国体制之外悄悄活动的东西。
这让他想到一件事：帝国上层的矛盾还没解决，底下的火已经在烧了。
下班后他没有直接回公寓。他绕了一条路，走到了议会大楼附近那条街上，在一盏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暮色已经很浓了，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一两辆马车驶过。
他站了大概十分钟。
他在看那座大楼的侧面。窗户里亮着灯，三三两两的，有的窗帘拉着，有的敞着。他不知道哪扇窗后面是霍夫曼的办公室，哪扇窗后面是蒂萨伯爵的人在算数据。
但他知道，有人在那些窗子后面正商量着很多事，而这份来自“德意志民族阵线”的函件说明——窗子外面也有人不想等了。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路边的雪被踩实了，鞋底碾过去发出嘎吱嘎吱的细响。他走着走着，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德意志民族阵线——他们想要什么？
想要帝国变成德意志人的帝国。想把那十个脑袋砍掉九个。
这个想法跟他在前线那个晚上想的一样。只不过他现在知道，在维也纳的角落里，已经有人把这些话印成了传单，塞进了军方档案盒，在没人注意到的地方发酵着。
他推开了公寓的门。房间里，布罗兹正背对着他在窗边喝水。听到开门声，布罗兹头也没回，只是说了一句：“你今天回来晚了。”
“绕了一段路。”
“下雪了，别绕太久。”
林克把大衣挂上门后，在床沿坐下来。他看着布罗兹的背影，想了一下要不要把今晚看到的那份传单内容告诉他。想了几秒，决定暂时不说。
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细的，像面粉撒在空中。
（第一卷 第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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