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风忽然停了。
整个拆迁区安静得像被摁了静音键，连虫鸣都没了。
江寻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小七那句“你以前也做过这种事，你忘了”。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到凌晨三点才迷迷糊糊闭了眼。
梦里是一堵很高的青砖墙，墙上有人用血写了一行字。
他凑近了看，字迹模糊，只认出最后一个字——
“……渡。”
他猛地惊醒，天已经亮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白花花的日光。
桌面上那张符纸背面多了一行字，但不是他的笔迹。
沈渡的字。
窄窄瘦瘦的，铁画银钩：“知道，你来吃中饭。”
江寻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纸符边缘的朱砂纹路像被人重新描过一遍，新鲜透亮。
他穿好衣服出了门。
青石巷里今天没有雾。
但巷子两边的青砖墙上，七只小小的手掌印并排贴在那里，掌心朝外，每一个都在慢慢攥紧。
巷底引渡栈的木门敞着半扇，暖黄灯光溢出来，铺在青石板上像一条温热的毯子。
江寻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沈渡的声音，很淡：“人齐了，关门。”
老木门吱呀一声自己合上了。
门外青石巷两边的墙面上，那七只手掌印同时松开，掌心朝里，像在送行。
引渡栈的木门合上之后，屋里暗了一瞬。
几秒之后暖黄灯火重新稳定下来，把四张脸照得明暗分明。
沈渡坐在木桌后面，面前的茶壶冒着细瘦的白气。
孟铁山缩在角落的条凳上，整条左臂用麻绳绑在身侧捆了一圈又一圈，隔着绷紧的布料能看见底下鼓突的暗红纹路在慢慢搏动，像有一条活的铁线虫在皮下游走。
林小棠站在桌边，右手始终攥着拳，掌心那片嘴形印子今早又深了一层，边缘长出了几颗细小的锈粒，嵌在指纹缝里抠不出来。
江寻站在门口，后背靠着门板。
他把兜里那张符纸掏出来搁在桌上，纸背的字迹两边都有，沈渡的“知道”和江寻自己的那行并排，像两拨人隔着纸面在传纸条。
“你昨晚见着她了。”沈渡拎起茶壶倒了一碗，推过去。
江寻在桌对面坐下来，接过碗。这回茶喝进去没铁锈味，正经的苦荞，回甘不错。
他喝了一口放下来，把昨晚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小七的样貌，她说的那些话，她钻墙之前最后那句“你以前也做过这种事”。
他说到这句的时候，沈渡端碗的手停了一拍。
很短的停顿，短到屋里其他人根本没察觉。
江寻注意到了。
“我以前是做什么的？”他直接问。
沈渡把茶碗放下，看着他。
“你手里有白光，”沈渡答非所问，“你从小到大，有没有发生过一些说不通的事？比如明明没去过的地方，你到了觉得熟，比如明明不认识的人，你一眼看出对方有病，比如……”
他顿了顿。
“……你做过什么梦，醒来之后一身铁锈味。”
江寻的嘴角绷了一下。
最后那条说中了。
他身上那件黑色短袖的肩头位置，今早换衣服的时候发现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渍迹，跟铁锈一模一样。
他以为自己睡觉蹭到了什么地方，但他屋里没有任何铁制物件。
“做过。”他承认，“昨晚就梦见了，一堵很高的墙，墙上有人用血写了字，最后一个字是‘渡’。”
林小棠在旁边轻轻抽了口气。
孟铁山往这边偏了偏头，绑着的左臂又搏动了一下，麻绳绷紧了半圈。
沈渡站起来。
他走到因果墙前面，从密密麻麻的引渡符里抽了一张空白的，又从桌下摸出一支细狼毫，蘸了茶碗里的水，在符纸上写了两个字。
他写的时候背着大家，没人看见写的是什么。
写完他把符纸对折，回身走到江寻面前，放在他手心里。
符纸入掌的瞬间，江寻掌心那圈银白色的纹路猛地亮了。
比昨晚亮了好几倍，白光从指缝里漏出来把桌面照了一小圈。
符纸在他掌中无火自燃，烧得很快，灰烬落了一桌，但灰烬的颜色是银的。
银灰落完，沈渡的那张空符纸上什么都没有了，但江寻的掌心里多了一行字。
很小的字，银白色的，浮在皮肤表面像纹身师刚纹上去的。
“照心镜，三生石，彼岸花，引渡人。”
江寻把掌心翻过来看了又看。
那行字过了一分多钟慢慢淡下去了，但他记住了。
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像原本就在那里，只是被沈渡重新描了一遍。
“你祖上做过引渡人的活儿。”沈渡回到桌边坐下，“手艺传到你这辈断了，人还在，天赋没丢，你今天留下来，出了门往西走，带着那人去老槐树底下挖锈根。”
“那你呢？”江寻抬头。
“我带着孟铁山上石台。”
“你跟我们一起下去挖不行吗？”
沈渡嘴角弯了一下。
“我要是下了地，石台上那把刀就没人镇，九十七张嘴同时开口，这一片的人听见那声童谣都得跟着走，你们挖你们的，挖完之后上来找我，根断了，我在上面拔刀，根不断，刀拔不出来。”
他起身走到墙角，从一个老木箱里翻出来两样东西。
一把铁锹，锹头锈得不成样子，但锹柄上缠着的布条却是崭新的，雪白的棉布在暗沉沉的屋里格外扎眼。
另一样是一盏纸灯笼，糊面薄如蝉翼，灯骨是竹篾扎的，整个灯笼收拢了只有巴掌大小。
沈渡把铁锹和纸灯笼推到江寻面前。
“铁锹是给你挖土用的，纸灯笼到了地方点起来，灯笼亮着你就继续挖，灯笼灭了立刻停，人退后三步，别回头。”
“灭了会怎样？"
"灭了说明挖到东西了，那东西比锈根活得早，能灭我的灯笼，你扛不住，退后三步等一炷香，灯笼自己会重新亮，亮了再挖。”
江寻把铁锹扛在肩上试了试重量，铁锈蹭了满手，但锹头意外地趁手。
纸灯笼塞进裤兜里，纸面轻薄，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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