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上午，沈渡带孟铁山去老刑场。
孟铁山把菜刀搁在引渡栈的木桌上没敢碰，人站在门口等着，左手的锈指已经彻底消下去了，只剩指根三块铜钱大小的暗红斑，像刚烫过的疤。
他缩着肩膀站在巷子里，两边的青砖墙往外渗着水珠，阴森森的凉气顺着裤管往上爬。
林小棠跟着，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还要跟着，导师的笔记她已经翻完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沈渡也没留她。
可她就是迈不动离开的步子，也许是手上的印子还在发烫，也许她就是想亲眼看看，那把吃了九十七颗人头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模样。
青石巷到老刑场的路不算远，走路二十分钟。
但今天这条路长得不对劲。
沈渡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灰蓝长衫的后摆荡在石板地面上扫起细小的灰尘。
孟铁山跟着他，林小棠走最后。
三个人进了巷口拐了第一道弯之后，林小棠忽然发现两边的墙变了。
青砖墙上多了一道道暗红色的渍迹。
渍迹往下淌，流到墙角汇成细细的线，顺着地面的砖缝往西边洇。
空气里的铁腥味越来越重，闻多了嗓子眼发疼。
“以前有这些吗？”林小棠忍不住问。
沈渡没回话。
孟铁山回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又走了几分钟，第二次拐弯的时候，林小棠听见了身后的声音。
踢踢踏踏，像小孩赤脚踩在水洼里，她没回头。
沈渡昨天说了别回头，她记住了。
但那声音越跟越近，近到她能听见细微的呼吸声，一吸一呼之间带着铁锈的涩味。
她后颈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手指攥紧了衣角，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沈渡停了。
他停在第三个巷口，侧身站了一会儿，面朝左边那堵长满青苔的墙。
墙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七个手掌印，小小的，比成年人的手掌小了一半，掌纹清晰，指缝间全是暗红色的锈粉。
沈渡伸手，用食指在第一个掌印上轻轻抹了一下。
掌印的轮廓亮了。
暗红色的光从掌印的边缘漫出来，顺着墙面的砖缝往四周爬，像水银淌在凹槽里。
剩下的六个掌印接连跟着亮起来，七只手印横在青砖墙上，泛着幽暗的红光。
掌印中心的纹路开始蠕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墙里头钻出来。
沈渡收回手，看着那排掌印。
“数数你听听。”他对身后说。
孟铁山和林小棠同时听见了。
七个孩子的声音从墙里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但数数的节奏很清晰，一声挨一声，不紧不慢。
“一个，两个，三个……”
数到七停了，然后所有声音叠在一起，同时开口：“娃娃口，朝北开，今夜请你头上来……”
歌声拖得长长的，墙上的七只掌印同时攥紧了，变成七个拳头，攥了很久才慢慢松开，掌心的纹路重新暗下去。
沈渡从长衫内袋里，摸出一把黄铜小剪刀，剪断了自己衣摆上一根线头。
那根灰蓝色的棉线落在地上，无风自动，顺着墙根往前滑了几米，然后停在一处地砖的缝隙里，像一条灰色的蚯蚓钻了进去。
“走吧。”他直起身。
三人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堵墙上的七只掌印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个面，掌心朝外，像在冲他们招手。
老刑场到了。
围挡还在，但昨天那些警戒线全都断了，断口处挂着暗红色的锈末，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小刘不在，看门的换成了两个街道办的临时工，两人靠在墙根底下抽烟，烟头明明灭灭的，但脸色都白得跟纸一样。
沈渡走近的时候，其中一个中年***起来，张了张嘴，声音发颤：“先生……里面……里面从昨晚开始一直在响。”
“什么响？”
“铁器磨的声音。”另一个接话，“咯吱咯吱的，像有人拿锉刀在石头上蹭，我们都不敢进去，远远看了眼……石台在冒烟，红色的烟。”
沈渡没多问，掀开围挡跨进去。
孟铁山跟进去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左脚刚迈过围挡线，右腿就软了，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林小棠扶了他一把，触到他手臂的瞬间缩回了手，孟铁山的左臂烫得吓人，隔着外套都能感觉到热度。
“你手……”
孟铁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三根锈指不知什么时候又长出来了，比早上更粗更黑，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铁刺，像三根缩小的狼牙棒。
他的左手臂内侧从肘弯到指尖浮起一片暗红色的经脉，鼓在皮肤底下突突地跳。
沈渡回头看了一眼，没过来。
“进来。”他说，“站在围挡外面更疼。”
孟铁山咬着牙迈过围挡线。
左脚落地的瞬间，左手上的锈指猛地朝地上一指，像指南针找到了北。
他被那股力量拽着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右手死命撑住了一截断墙才稳住身形。
石台就在前面十步远。
林小棠看见那东西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
石台比昨天高了一截。
原本只高出地面半尺，现在将近一尺了，像是从地底下硬生生往上拱了一截。
台面上全是锈，厚厚一层，有的地方锈结了壳，敲上去梆梆响。
但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石台的侧面，九十七张人脸比昨天清晰了不知道多少倍，五官棱角分明，眉毛鼻梁全看得见，每一张脸的表情都不一样。
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嘴巴大张着露出漆黑的喉咙，有的眼睛半闭半睁，眼白是红褐色，瞳孔里面全是锈。
它们都在动，面部的肌肉一抽一抽的，嘴巴时不时开合一下，像在水底吐泡泡。
孟铁山的左手开始发抖。
三根锈指直直地指向石台，指端冒着一层细密的红烟。
他的整条左臂从肩膀往下全浮起了那些暗红色的经脉，隔着袖子都能看见鼓起的纹路，像老树的根缠在他的皮肉上。
“它叫你过去。”沈渡在旁边说。
“我……”孟铁山的嗓子眼像被堵住了，“我过去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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