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像刀，刮得人眼皮发疼。
顾长渊勒马停在断头堡外，先看见的不是城墙，是城门上挂着的一颗人头。那是上一任堡主，冻得发黑，眼睛还朝着北边荒原。
押送军官抬鞭一指，笑得发冷。
“看见没有？这就是你的前任。”
“顾镇北通敌，你顾家还能死在边关，算朝廷开恩。”
身后几个押送兵跟着哄笑。
顾长渊没有争辩，只低头按了按衣襟里的铜牌。
铜牌背面只有两个字。
镇北。
那是他父亲顾镇北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他把铜牌塞回怀里，抬眼问：“粮在哪？”
押送军官一愣：“你不问罪名，不问援军？”
顾长渊翻身下马，靴底踩进冻硬的雪泥里。
“兵在哪？”
“八十七个，老的老，残的残。”
“蛮族几日到？”
“快则三日，慢则四日。”押送军官盯着他，“你要识趣，今晚自己吊死，还能少受点罪。”
顾长渊没再理他，径直进堡。
城门口站着个断腿老卒，拄着铁枪，眼神硬得像石头。
“新来的堡主？”
押送军官嗤笑：“什么堡主，不过是朝廷扔来顶命的。韩山，你们断头堡缺死人，正好补一个。”
韩山没笑，只冷冷看着顾长渊。
“昨天冻死两个，跑了一个。”他声音发哑，“你若怕死，现在还能回头。”
顾长渊看着他，只问：“粮仓呢？”
韩山眉头皱了一下，还是转身带路。
一路走进去，顾长渊看见的是塌了半边的营房、缩在墙根发抖的逃兵脸、还有门口摆着的两张草席。席下露着冻僵的脚，没人盖棺，也没人记名。
“叫什么？”顾长渊停步问。
韩山沉默片刻：“周二奎，砸断腰。孙六子，昨夜冻死的。”
顾长渊把名字记下，继续往前。
粮仓比想的还空。破袋、霉粮、糠皮、砂石混在一起，仓里的文吏缩着脖子打算盘。
“够吃几天？”顾长渊抓起一把粮，捻开。
“账面三日。”
“我要实数。”
文吏脸色发白：“两日半。若连伤兵老弱都算上，两日都未必撑满。”
顾长渊回头问韩山：“箭、弓、火油、能上墙的兵，各有多少？”
韩山这回看他的眼神变了点。
“箭不到四百，完整的弓三十二张，火油五坛，能打的最多四十个。”
“剩下的呢？”
“伤兵，老卒，还有怕死的。”
“怕死的先别动。”顾长渊把霉粮扔回袋里，“怕死，不代表不能守城。”
押送军官在门口笑出声：“你还真想守？”
顾长渊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印信留下，人滚。”
押送军官脸色一沉，却还是把铜印丢了过来。
“行。三日后若蛮族破城，我来替你收尸。”
他说完带人走了，马蹄声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堡门一关，断头堡里更冷了。
那不是风冷，是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快死了，却还吊着一口气不肯咽下去。
顾长渊拿着铜印，先上城墙。
东墙塌口能并排冲进五骑；北门门轴锈黑，边角却有新磨出的木屑；西侧箭楼倒了半边，里头还蜷着两个伤兵，一个咳得满手是血，一个断了右臂，只能用牙咬着布缠伤。
墙根下还蹲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卒，正把耳朵贴在砖缝上听风。听见顾长渊脚步，他才抬头，露出半张冻裂的脸。
“听什么？”顾长渊问。
“听马蹄。”那老卒嗓子像被沙磨过，“蛮骑远的时候，地是空的。近了，墙会先抖。”
他说完又低下头，把耳朵重新贴回墙缝，像是这条命还拴在北边那点动静上。
箭楼下还有个年轻兵在偷偷磨刀，刀口早卷了，怎么磨都磨不直。他见顾长渊望过来，慌忙把刀往身后藏，像怕被看出自己连把像样的兵器都没有。顾长渊没说话，只记住了那把卷口刀，也记住了这座废堡穷到什么地步。
雪线尽处有黑点在动。
不是羊群，是蛮族斥候。
韩山握紧铁枪：“他们这两天一直在看，看我们什么时候断粮，什么时候自己先散。”
顾长渊没接话，只把整座断头堡从墙垛、壕沟、塌口一路看完，才回到漏风的官署。
回去的路上，他又看见一口废锅，锅底刮得发亮，连糊锅巴都没剩。旁边一个老伤兵正捧着半块冻硬的杂饼，用门牙一点点啃，啃半天也没落下多少渣。顾长渊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那半块杂饼上挪开，心里把“粮只剩两日半”这句话又压实了一层。
先看粮。
再看兵。
最后才是人心。
这是顾镇北当年教过他的东西。如今顾家没了，边军也快散了，可这套东西还没死。只要断头堡里还有喘气的人，这座堡就不是一堆等埋的尸首。
韩山站在门边，忍不住问：“你到底会不会打仗？”
顾长渊把披风搭在椅背上。
“不会的人，已经死在路上了。”
外头忽然乱了起来。有人骂娘，有人抢着问还分不分粮，还有人说不如今晚就跑。
也就在这时，顾长渊眼前一黑。
桌上的破旧舆图像被血水浸透，一行行冷字浮在半空。
【边军军功图已觉醒。】
【所属地：断头堡。】
【当前守军：八十七人。】
【可战兵力：四十三人。】
【军粮储备：两日半。】
【城防弱点：东墙塌陷；北门门轴被人为破坏。】
【原定结局：三日后，蛮族三千骑攻破断头堡，全军覆没。】
【可改命节点：焚毁东坡草场，截断蛮骑第一轮冲锋。】
【建议时限：今夜子时前。】
【成功奖励：军功三百。】
韩山见他站着不动，皱眉上前：“怎么了？”
顾长渊没答。
外头还有人在争那几口粮，城门上那颗脑袋还在风里轻轻打转。
这就是朝廷给他的死地。
也是顾家最后一块能站住脚的地方。
顾长渊按住衣襟里的铜牌，掌心那点冷意像针一样扎进骨头里。几息后，他抬起头。
“韩山。”
“在。”
“把能喘气的都叫来。”
“做什么？”
顾长渊望向北边风雪，声音不高，却像钉进墙里的铁。
“三日？”
“够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