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能喘气的都叫来。”
顾长渊一句话落下,韩山先愣了一下。
这会儿天已擦黑,官署外站满了断头堡那点残兵。有人缩在破袄里发抖,有人抱着刀不说话,还有个年轻兵脚尖悄悄朝堡门方向挪。
顾长渊看了他一眼:“叫什么?”
那年轻兵一僵:“李……李麻子。”
顾长渊点头,转而看向众人。
“我刚看过粮仓。账面三日,实数两日半。”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怪不得粥越来越稀。”
“我就说库里有鬼。”
顾长渊看向角落里那个缩着脖子的军需文吏。
“谁管粮?”
文吏腿一软:“小人孙有德,只管账,不敢说管粮……”
“把仓里所有袋子搬出来。”顾长渊道。
孙有德脸色猛地一变:“大人,夜里搬粮,若被斥候看见……”
“搬。”
顾长渊只给了一个字。
韩山把铁枪往地上一顿:“听见没有,搬。”
十几个守军和伤兵把麻袋全拖到空地上。袋口一割开,霉粒、糠皮、砂石混着倒出来,寒碜得让人心凉。
顾长渊抓起一把粮,捻了捻。
“旧仓底粮,掺糠,还混了砂。”
孙有德嘴唇直抖:“边地粮运难,小人也是为了让弟兄们多撑几日……”
顾长渊抬手,把那把砂粮直接砸在他脸上。
“多撑几日?”
“还是多替你撑到今夜翻墙逃命?”
孙有德当场僵住。
顾长渊朝粮仓一指:“东墙夹层、灶房地砖、马棚草垛,全翻。”
“你凭什么!”孙有德急了,“这是军仓!”
顾长渊转头看着他:“因为你鞋底沾的是细白米,不是这堆霉麦。”
四周一下静了。
韩山猛地抬头,转身就带人冲进灶房。不到一炷香工夫,里面就炸出一声惊呼。
“找到了!”
地砖底下翻出两袋细粮,草垛底下又翻出豆子、风干肉和一小坛盐。
对外头这些快断炊的人来说,这几袋东西比命还重。
一个老卒蹲在地上,伸手摸了摸那袋细粮,指尖刚碰上,又像怕碰坏似的缩了回去。他喉结滚了两下,低声骂了一句:“***,怪不得老子这两天连尿都黄得发苦。”
旁边那个一直咳血的伤兵也撑着墙站直了些,眼睛死死盯着那半袋风干肉,像是隔着好几年又看见了活路。更远处,一个瘦得脸颊凹进去的小兵咽了口唾沫,想往前挤,又硬生生忍住,只把手指掐得发白。
韩山站在一边,脸色冷得像铁。
他不是第一次见边军里有人偷粮。
可他还是想起去年冬天,断头堡粮断得最狠的那几天。一个刚满十七的小兵饿急了,半夜去马棚偷草根,嚼得满嘴都是血沫。第二天那孩子守墙时,连弓都拉不开,最后死在一支冷箭下。
那孩子死的时候,嘴里还咬着半截没嚼烂的草。
韩山一直记得。
李麻子本来一直缩在后头,这会儿却站直了,拳头捏得发白。
孙有德一见藏粮暴露,转身就跑,被韩山一枪绊倒在雪地里。
他扑腾着还要喊:“我是朝廷派的军需吏!断头堡是官仓,粮本就该先紧着官身……”
顾长渊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官身?”
“城门上那颗脑袋,也是官身。”
“周二奎、孙六子,算不算官身?”
孙有德嘴唇发抖,说不出话。
顾长渊抽出韩山腰间的边军旧律册,翻到一页,直接念出来:
“临战贪墨军粮,私匿官仓,乱军心者,斩。”
孙有德彻底慌了,连滚带爬往前扑。
“大人!小人不是贪,只是想给自己留条活路!”
这话一出口,四周守军的眼神全变了。
他们饿得发昏、冻得发抖,还得守墙;这个管粮的,却早早给自己备好了米和肉。
李麻子忽然往前迈了一步:“那孙六子冻死的时候,你怎么不给他一口?”
顾长渊把律册递回韩山。
“行刑。”
韩山握刀没动,只盯着顾长渊。
这个罪臣之子查粮、翻仓、定罪,快得不像第一次进边堡。更让韩山心里发沉的是,他下这个“斩”字时连眼皮都没抬。
“不敢?”顾长渊看着他。
韩山喉结一滚,把烟袋往腰后一塞,拔刀出鞘。
“边军律,老子还认。”
刀光一闪,孙有德的声音戛然而止。
雪地里只剩风声,和那摊很快冻黑的血。
顾长渊转身看向众人。
“从今日起,断头堡只有一条规矩。”
“贪粮者斩,逃堡者斩,乱军心者斩。”
“但肯守堡的人,有粮吃。”
他说完,指了指那几袋翻出来的细粮和豆子。
“起锅。”
“先给上墙的,再给伤兵,再给其余守军。周二奎、孙六子那份留下,记进堡册。”
韩山眉头一跳:“人都死了,还留粮?”
“留给他们该领的人。没人领,就记着,日后补。”
韩山没接话,只提着刀去催人生火。走出两步,他又停了一下,把刀慢慢插回鞘里。
这是他第一次没再把顾长渊当成死人看。
锅很快架起来,淡得可怜的粥香一飘开,所有人眼神都变了。
这回不是平时那种清得能照见锅底的薄糊,而是真有米粒浮起来。豆子也下了锅,滚开时一阵一阵往外冒香气,连风里都多了点热乎味。
一个老兵端着空碗,手一直抖,轮到他时却没先把碗伸出去,反倒扭头看了眼墙根那两个抬不动腿的重伤兵。
“先给他们。”他哑声道。
负责舀粥的伙夫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顾长渊。
顾长渊只点了点头:“先伤兵。”
那伙夫这才把勺子先落进伤兵碗里。靠墙那个咳血的汉子捧着碗,热气扑到脸上时,眼圈一下就红了。他低头猛吸了一口,像是怕香味先散了,过了会儿才沙着嗓子说:“老子还以为,这辈子吃不上带米粒的热东西了。”
没人笑他。
因为旁边几个人眼睛也都差不多。
顾长渊站在锅边,亲眼看着粮一勺勺分下去。分到周二奎和孙六子那两份时,他抬手让人单独放在一边,又叫人拿破木板记上名字,压在碗底。
风一吹,木板轻轻晃。
可那两只碗没有再被人往回收。
一个断臂伤兵靠着墙,闻着味,红了眼圈。李麻子排到队尾,接过半碗热粥时,手抖得差点把碗打翻。
顾长渊看着他:“想跑?”
李麻子身子一绷。
“今夜再想跑,腿打断。”
顾长渊扔给他半块硬饼,转身去看锅里还剩多少。
李麻子端着碗站了半天,最后抱着刀蹲到墙边,一口一口把热气全吞进肚子里。等他吃完,第一次没再往堡门方向看。
顾长渊心里也有了数。
翻出来的细粮和豆子,加上那些还能吃的霉麦,最多把断头堡从两日半拉回三日出头。
只有三日。
眼前的军功图微微一颤。
【断头堡军情刷新。】
【军心小幅回升。】
【当前隐患:北门门轴被人为破坏。】
【内鬼未净。】
【原定异变:今夜丑时,北门先开。】
顾长渊眼神陡然冷了下来。
原来这堡里要命的,不止断粮。
还有人等着在夜里替蛮族开门。
韩山端着最后一碗粥走过来:“你不吃?”
顾长渊没接,只问:“北门这两日谁轮值?”
韩山一怔:“你问这个做什么?”
顾长渊抬头看向北门。夜色已经沉下来了,那边的风像有人在黑暗里慢慢磨刀。
“因为今夜有人要开门。”
韩山手里的粗瓷碗,微微停在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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