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山手里那只粗瓷碗，微微停在了半空。
“你怎么知道？”
顾长渊没解释，只朝北门抬了抬下巴。
“把这两日轮值北门的人都叫来。门轴拆开，我要看。”
片刻后，北门内侧聚了十来个人。顾长渊蹲下身，手指沿着门轴一抹，指腹上立刻沾了层新木屑。他再一扯，从里头直接扯出一截被锉薄的铁销。
韩山脸色一下沉了。
“娘的。”
年轻守兵当场跪了，木匠杂役也慌了神，几个人乱成一团。
“都闭嘴。”
顾长渊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把乱声全压住。
“现在砍错一个，北门就少一个能守的人。”
韩山皱眉：“那就这么算了？”
“不算。”顾长渊把铁销丢给他，“先换新销，加横木。谁离门闩三步以内，先拿下。”
“今晚不查内鬼，先借他的手看蛮族会不会来。”
韩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断头堡确实已经烂透了。上头不给粮，下面有人偷粮，蛮族还没到，自己人已经先想着怎么开门保命。
顾长渊转身往校场走。
“把人都叫齐。”
很快，断头堡那点能喘气的人又被叫到了火堆前。孙有德那摊发黑的血还冻在雪地上，谁都看得见。
顾长渊站在火盆前，目光扫过众人。
“断头堡从今夜起，换规矩。”
“贪粮者，斩。”
“逃堡者，斩。”
“乱军心者，斩。”
风卷着雪沫扫过去，没人出声。
顾长渊继续道：
“但守堡的人，也换个活法。”
“从今天起，战功按人头分粮。”
“谁杀敌，谁先吃。谁守墙，谁先领。谁死了，名字记进堡册，他那份粮，不吞，不抹，不缺。”
这回人群里终于起了动静。
不是谁被几句热话说动了，而是这规矩里，第一次有了人味。先前堡里分粮，从来都是官仓先满，轮到他们时只剩掺沙的霉面。死了的人更不值钱，裹张破席子往城外一拖，第二天雪一盖，连名都没人记，像从没在这世上喘过气。
火堆旁，一个白了胡子的老兵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喉咙却先哽住，只低头把裂口的刀鞘重新系紧。另一个瘸腿老卒把怀里那半块冻硬的黑饼慢慢塞回去，手指按得发白，像是头一回觉得，这口粮未必只能靠自己偷着攥。连刚才还缩在后头的两个杂役，也悄悄站直了些，眼睛一遍遍往顾长渊脸上瞟，像在掂量这位顾家少爷说的，到底是不是句能让人活的话。
李麻子喉头滚了两下。昨夜他真动过翻墙的念头，想着外头再冷，也好过留在堡里等蛮子来割脑袋。可现在先听见“逃堡者，斩”，他后背一阵发凉；再听见“谁守墙，谁先领”，心里那股乱窜的虚火又被硬生生按住了。不是不怕死，是怕自己真死了，也只是个没人认、没人记的饿鬼。
陈三更是把那只空荡荡的袖管攥得发皱。自从断了胳膊，他去灶房要口热汤都得看人脸色，早被当成半个废人。可顾长渊那句“他那份粮，不吞，不抹，不缺”，像一根铁钉钉进他心里，让他忍不住把腰挺直了一点。孙有德那摊发黑的血还在雪地上冻着，腥味没散，可火堆周围那股快烂透的死气，竟被这几句军令硬生生撬开了一道缝。
韩山没出声，可捏着碗沿的手指还是缓缓松开了些。他见过太多人拿军令吓人，却很少见有人先把死人和伤兵当人。断头堡这帮残兵要的，从来不是几句空话，是一条肯拿命去换的活路。
一个老卒慢慢握紧了刀。断臂伤兵陈三按住自己空荡荡的袖管，李麻子也往前挪了半步。
顾长渊看着众人：“断头堡现在只有三日粮，援军没有，朝廷也没打算让我们活。”
“但只要留下，就都给我记住。”
“断头堡能不能活，不靠朝廷，不靠怜悯。”
“靠粮，靠刀，靠比蛮子更狠。”
一个老卒抬头：“那粮从哪儿来？”
“从敌人那儿抢。”
火堆边几个人喉结滚了滚。
这不是豪气，是终于听见一句像打仗的人说的话。
韩山盯着顾长渊，忽然开口：
“会说不算本事。”
“顾长渊，你会不会杀蛮子？”
四周一下静了。
顾长渊看着韩山，眼神没闪。
“会。”
“会看粮，会守墙，也会杀蛮子。”
“但今夜，我先杀他们的马。”
他说着抬手一指东面那片起伏黑影。
“那是东坡草场，蛮骑最顺的冲锋地。”
“草场一烧，马就冲不起来。要么绕路，要么下马。”
一个年轻兵忍不住问：“可那是咱们最后一片草地了。”
顾长渊反问：“我们有几匹马？”
那年轻兵一愣，不说话了。
韩山的眼神却一点点变了。
断头堡已经烂成这样，就不能再拿以后去赌眼前。草场留着，是给蛮骑铺路；烧了，至少能换一**路。
“谁熟东坡？”顾长渊问。
“我。”韩山顿了顿，“还有曹四、刘跛子。”
“再点七个人。不要最壮的，要脚稳、嘴严、敢见血的。”
“其余人上墙换哨，加固北门。”
“李麻子，你跟刘跛子搬拒马木。”
李麻子一愣，还是咬牙应了声“是”。
“陈三。”
断臂伤兵下意识把空袖往身后藏。
“你会不会拧火绳？”
“会。”陈三忙点头，“以前在军中管过火油箭。”
“那就去灶房，把麻绳全拆了浸油。”顾长渊道，“今晚你不算伤兵，算火工。”
陈三那只还在的手抖了一下，哑声应道：“是。”
韩山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说话。
很多年前，顾镇北领兵巡边，也是这么临时点人。问的不是谁资格老，而是谁会修弩，谁认路，谁能在黑里辨马蹄。
眼前这小子，问的也是这些。
半个时辰后，断头堡那点人手全动了起来。北门换新销，加横木；李麻子和刘跛子拆旧床板钉拒马；陈三咬着牙一圈圈拧火绳。
顾长渊把两坛火油和几包拌了霉麦粉的引火包带上，准备出堡。
韩山看着那几包东西，问：“做什么？”
“引火。”顾长渊道，“风往北吹，火从东坡起，蛮族斥候即便看见，也来不及救。”
韩山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像你爹。”
顾长渊手上动作一顿。
韩山盯着火油坛子，像是随口说的：“当年顾将军守北境，也先问粮。”
夜更深时，十个人立在侧门内，脸上都抹了灰。门缝刚开一线，寒气就像刀一样捅了进来。
顾长渊回头看了众人一眼。
“今夜出堡，不为拼命。”
“只为让三日后的蛮骑，少跑一程，少快一步。”
“谁掉队，谁不出声。谁惊动斥候，谁先把火点了再死。”
没人接话。
可原本发虚的呼吸，慢慢稳了下来。
顾长渊看向韩山：“开门。”
韩山手按在门栓上，却先偏头看了顾长渊一眼。
“这把火要是真烧起来，蛮族就会知道。”
“断头堡里，来了个懂兵的人。”
说完，他猛地抽开门栓。
冷风倒灌，十个人像十道贴地的影子，悄无声息滑进了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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