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落幕，开春返校，修文五中初三下学期正式开课。
距离中考仅剩四个月，这短短百余天，是压在全校所有初三学生头顶的大山。所有人的心思高度统一：刷题、备考、冲刺高中，逃离这片杂乱老旧的老城区。
我也不例外。
我家世普通，父母守着一家小面馆起早贪黑，一辈子老实本分，从小便教我少惹事、多忍让，吃亏是福。三年初中，我活成了班里最透明的人，沉默寡言、不爱扎堆、遇事退让，就算被人调侃戏弄，也只会低头躲开。性格软、胆子小，说白了，就是懦弱。
暑假网吧那次动手，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失控。
那日陈圆圆被社会混混围堵，我走投无路，才被迫出手反抗。可整整一个寒假，我都活在无尽的后怕里。我怕混混上门报复，怕连累辛苦的父母，怕打乱自己最后的中考之路。我无数次后悔一时冲动，打破了原本安稳的生活，也抱着侥幸心理自我安慰：时隔一月，这点小事，或许早就翻篇了。
直到返校第一天，我才彻底认清现实。
有些祸一旦沾上，便是躲不掉的纠缠。
初春的风依旧刺骨，五中校门口人声鼎沸，充斥着学生的喧闹。我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低头顺着人流往里走，只想安安稳稳熬过最后一学期，顺利考完中考。
可刚踏入校门，异样的氛围瞬间将我包裹。
沿途路过的学生，全都下意识转头看向我，细碎的议论声清晰地钻进耳朵里。
“就是李辰，暑假敢跟社会人动手的那个老实人。”
“平时看着唯唯诺诺，没想到胆子这么大。”
“胆子大有什么用？他惹的是黄毛，这下彻底完了。”
“黄毛跟着龙哥混，开学肯定要找他算账。”
听着这些议论，我心脏骤然紧缩，手心瞬间布满冷汗。
我最怕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黄毛只是龙哥手下最底层的跟班，在真正的社会圈子里不值一提。但在我们五中，在一群安分守己的初中生眼里，他就是无人敢惹的恶人。他常年蹲守在校门口抽烟游荡，欺凌学生、索要好处，久而久之，全校学生都对他避之不及。
暑假我情急之下，用板凳砸翻了他。于我而言是自保，于他而言，却是毕生的耻辱——被一个任人拿捏的懦弱学生当众顶撞、动手。
走进教室，原本喧闹的课堂瞬间寂静一瞬。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好奇、戏谑、同情、看热闹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压得我头皮发麻。我脸颊发烫，不敢抬头，攥紧书包带的指尖微微发颤，快步低头走到座位坐下，恨不得彻底隐身。
教室后排几个平日里巴结黄毛的男生，正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盯着我，眼底的戏谑毫不掩饰，全都等着看我被收拾、看我跌落谷底。
我的同桌压低声音，满是担忧与无奈：“李辰，你太冲动了！好好读书不好吗，非要惹黄毛？他这学期天天在校门口蹲你，放话一定要找你麻烦，让你当众道歉。马上就要中考了，你赶紧低头认个错，别自毁前程。”
认错。
简简单单两个字，沉甸甸压在我心头。
我满心委屈，却无从辩驳。明明是他们先围堵同学、仗势欺人，明明我只是出手救人。可在这片弱肉强食的地方，从来没有道理可言。只要得罪了他们圈子里的人，错的永远是弱小的一方。
我死死低着头，指尖抠着课本边角，声音微微发颤：“我不想惹事，我只想好好考试。”
我没有靠山，没有朋友撑腰，孤身一人。一旦冲突升级，被学校处分、耽误中考，甚至被混混围堵殴打，我根本无力承受。
整整一上午的课程，我一句都没有听进去。脑海里反复浮现最坏的结局：被围堵、被羞辱、中考失利、让父母失望。
骨子里的懦弱让我只剩下一个念头——忍。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我不停安慰自己，只要低头服软、诚恳道歉，他们大概率会就此罢休，我就能安稳度过最后一学期。
可我万万没想到，步步退让，换来的从来不是息事宁人，而是变本加厉。
中午放学，我刻意磨蹭到所有人走完，才慢吞吞走出教学楼，只想避开人群，悄悄离校，杜绝一切冲突的可能。
可刚踏出大厅，我的脚步瞬间僵住。
校门正中央，黄毛赫然站在那里。
初春的阳光洒落，却衬得他满脸戾气。他嘴里叼着烟，发型凌乱，脖子上挂着廉价铁链，浑身透着市井痞气。他身侧并排站着四个闲散混混，直接堵死了大半校门出口。
来往的学生吓得纷纷绕道而行，无人敢停留、无人敢多言。空旷的校门口，最后只剩下我，孤零零立在原地。
四目相对的瞬间，黄毛眼底瞬间燃起阴狠的笑意。
他随手扔掉烟头，抬脚狠狠碾灭，带着四个跟班，不急不缓地朝我走来。步伐缓慢，压迫感十足，像猫捉老鼠一般，肆意戏耍着我。
我的心脏疯狂狂跳，双腿发软，后背被冷汗彻底浸透。极致的恐惧席卷全身，我下意识后退半步，喉咙干涩发紧，发不出半点声音。
从前我只远远看着他欺凌别人，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独自直面这群恶人。
黄毛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我，抬手狠狠戳在我胸口，力道极重，逼得我再次后退。
“李辰，躲了一上午，以为这事就翻篇了？”
零星未走的学生远远围观，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等着看我的笑话，看这个懦弱三年的老实人，如何狼狈收场。
黄毛嗤笑出声，语气极尽羞辱：“暑假不是挺狂吗？拿板凳砸我的气势去哪了？现在知道怂了？”
我咬着下唇，指尖攥得发白，压下所有不甘，低头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对不起，上次是我冲动了，我向你道歉。”
为了中考，为了安稳，为了不让父母担心，我选择低头认怂。
可我的妥协，只换来他愈发疯狂的嘲讽。
“一句对不起就想了事？”黄毛放声狞笑，满脸狰狞，“你知不知道，我因为你在家躺了好几天？圈子里所有人都在笑我，被一个初中生当众拿捏！”
话音未落，他猛地伸手，死死揪住我的衣领狠狠上提！
我瞬间脚尖离地，呼吸骤然滞涩，极致的恐慌席卷全身。
“李辰，我告诉你，没用！”
“就算你道歉，这事也没完！”
他的怒吼砸在我脸上，围观学生全都屏住了呼吸。我拼命挣扎，脸色涨得通红，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憋屈与不甘。
我退了，我忍了，我低头认错了。
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
黄毛死死攥着我的衣领，眼神阴毒刺骨，抛出两个极尽屈辱的选择：“我给你两条路。第一，现在在校门口，当众给我跪着道歉；第二，我直接喊人，把你打服打到认错为止！”
屈辱、恐惧、绝望，彻底压垮了我所有的隐忍。
我懦弱、我怕事、我只想安稳考完中考，但我也是人，我有尊严，有底线。
这一刻我彻底明白，退让换不来和解，隐忍守不住安稳。一味的懦弱，只会任人宰割。
如果我今天屈膝下跪，彻底认怂，往后整个初三，我在五中永远抬不起头。这群人会无休止地拿捏、羞辱、欺凌我，我永远被动挨打，护不住自己，更护不住任何人。
我只想好好读书备考，可他们，根本不给我丝毫机会。
极致的压抑过后，满腔恐惧尽数化为滔天愤怒。我浑身发抖，不再是因为害怕，而是被逼到绝境的彻底爆发。
我抬头死死盯着黄毛，眼底第一次燃起凛冽的戾气，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我不跪。我不会再让你欺负我。”
黄毛瞬间愣怔，随即暴怒：“你还敢跟我硬气？”
他扬手，带着蛮横的力道，径直朝我脸上扇来！
劲风扑面而来，看着挥来的手掌，我心中所有的胆怯彻底消散。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哪怕打不过，哪怕会挨揍，我也绝不能任由别人肆意羞辱践踏！
我猛地挣脱他攥着我衣领的手，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攥紧拳头狠狠砸向黄毛的侧脸！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可体格的差距，是无法逾越的鸿沟。我常年伏案读书，身形瘦弱，这拼尽全力的一拳，落在常年混迹街头、体格硬朗的黄毛身上，不痛不痒，甚至没能让他晃动分毫。
这一拳，于他而言如同挠痒。
但这一举动，彻底震惊了在场所有人，包括黄毛本人。
他僵在原地两秒，脸上的戏谑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暴怒。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被自己随意拿捏、吓得瑟瑟发抖的懦弱初中生，竟然真的敢主动还手！
“你他妈找死！”
怒吼响彻校门口的瞬间，局面彻底失控。
不等我收回拳头，黄毛身后的四个跟班，已然凶神恶煞地朝我直冲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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