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鬼仆从侦察回来的时候，凌晨三点半。
林夜本来都快睡着了，脑子里突然涌入一段模糊的画面——一架黑色三角钢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琴键上，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琴凳上，手指在琴键上缓慢移动。
琴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林夜脑海，像是信号不好的手机通话，但那种悲伤的旋律依然清晰可辨。
然后画面一转，小鬼仆从看到了那个人影的全貌。
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长发披散在肩头，低着头，面容被头发遮住了大半。她看上去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校服的样式和西洛杉矶高中的一模一样。
D+级灵体。小鬼仆从的声音在林夜脑子里响起。宿主大人，这个等级不高不低，正好是您能应付的范围。当然，前提是您别又卡在电线杆上。
闭嘴。林夜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还有别的信息吗？
没了。她就是坐在那里弹琴，弹完一首又弹一首，好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试着靠近她，她没有任何反应。不过我建议您去的时候带点盐，以防万一。
盐？你不是D级吗？怎么还怕盐？
我不是怕，我是谨慎。小鬼仆从的语气理直气壮。活着叫谨慎，死了叫惜命，这叫职业素养。
林夜懒得再跟它斗嘴，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第二天放学后，林夜没有急着回家。
他在学校里磨蹭到五点半，等大部分学生和老师都离开了校园，才悄悄朝音乐教室的方向走去。
音乐教室在教学楼的三楼最东边，平时就没什么人去，更别提放学之后了。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有一搭没一搭地闪烁着，林夜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荡，听起来格外诡异。
他在中国看过不少恐怖片，知道在这种场景下，主角往前走的时候镜头会从背后慢慢靠近，然后——
别想这些有的没的。林夜拍了自己的脑门一下。你是穿越者，不是恐怖片演员。
他加快脚步来到音乐教室门口。门是虚掩着的，从门缝里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林夜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音乐教室不大，大概能容纳二十来个学生。墙上挂着几张音乐家的肖像画，角落里堆着几把落灰的吉他。正中间是那架黑色三角钢琴，琴盖打开着，月光——不，现在是傍晚，应该是走廊里透进来的灯光——照在琴键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泽。
教室里空无一人。
但钢琴声还在响。
不对——林夜仔细听了听，琴声其实并没有响。他刚才听到的是自己的心跳声在空**室里被放大后的回音。
他走进教室，脚步放得很轻，像是在怕惊扰什么。
就在他走到钢琴旁边的时候，空气突然变冷了。
不是空调那种冷，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寒意，像是有人把冰块贴在了他的脊椎上。
小鬼仆从在他脑子里轻声说：她来了。
林夜屏住呼吸，转头看向钢琴的方向。
琴凳上，一个人影正在缓缓成形。
先是一双半透明的手，然后是手臂，接着是肩膀和 torso。最后，一个完整的少女灵体出现在林夜面前。
她穿着西洛杉矶高中的校服，深蓝色的上衣配格子裙，长发遮住了半张脸。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琴凳上，手指搭在琴键上，一动不动。
空气中的温度继续下降，林夜能看到自己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少女缓缓抬起头，露出被头发遮住的那半张脸。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不漂亮也不丑，但上面的表情让林夜心里微微一紧。
她在哭。
没有眼泪——灵体没有眼泪——但她的五官扭曲着，嘴唇微微颤抖，那种无声哭泣的模样比放声大哭还要令人心酸。
林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遇到过很多鬼魂了。谋杀屋里的鬼魂，万圣节入侵灵体，各种各样。但那些灵体要么充满恶意，要么麻木不仁，要么干脆就是个移动的恐怖道具。像这样——一个安安静静地坐在钢琴前哭泣的女学生灵体——他还是第一次见。
系统在这时候弹出了一个信息面板。
检测到D+级驻留灵体。是否启动灵体沟通模块？消耗：50积分。
林夜想都没想就点了确认。
五十积分换来的不仅仅是一个沟通功能，还有一个关于这个灵体的基本信息——姓名：艾米丽·陈。状态：驻留型怨灵。等级：D+。死亡方式：高坠。死亡时间：十年前。绑定地点：西洛杉矶高中。
十年前。那时候这所学校确实有过一起学生跳楼事件。林夜隐约记得在某次校会上听到过校方提到什么心理健康之类的主题，估计就是为了遮掩这件事的影响。
他看着艾米丽，决定不再用平时那套搞笑话术。
有些时候，搞笑不是万能的。
林夜在她对面找了一把椅子坐下，保持着一个他觉得不会显得有攻击性的距离。
你好，艾米丽。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她。
艾米丽缓缓转过头来，目光空洞地看向林夜。
你能看到我？
她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过来的，模糊而遥远。
能。林夜点头。
很长时间的沉默。
艾米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半透明的、搭在琴键上的手。
没有人能看到我。我坐在这里弹琴，弹了很久很久。没有人听。
林夜没有插话。
他们从我面前走过，从我身上穿过，就好像我不存在一样。艾米丽的声音里有种疲惫，是那种等了十年依然没有等到回应的疲惫。
我知道。林夜说。你叫艾米丽，对吗？
她抬起头，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林夜没有解释系统的存在——在这种场合提游戏系统什么的，未免太出戏了。
我知道一些关于你的事。十年前，你在这个学校读书。然后你……离开了。
离开了。艾米丽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说得真好听。不是离开了，是跳下去了。从这栋楼的楼顶，头朝下。
林夜感觉胸口有些闷。
他不是什么感伤型的人，穿越之前在国内也就是个喜欢刷B站的普通大学生。但此刻面对一个十六岁少女的鬼魂，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些网络梗和吐槽都显得非常不合时宜。
为什么？林夜问。
艾米丽沉默了很久。
教室里的空气越来越冷，但林夜没有退缩。他等着。
她们……校园霸凌。艾米丽终于开口了，声音发颤。她们把我的书包扔进垃圾桶，在课桌上写侮辱性的话，在社交媒体上造谣说我……说我做了那些我没做过的事。我去找老师，老师说同学之间的小摩擦，让我学会处理人际关系。
林夜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这种话术他太熟悉了。不管是中国还是美国，学校处理校园霸凌的方式简直如出一辙——淡化问题，把责任推给受害者。
后来呢？
后来事情越来越严重。她们开始肢体上的……艾米丽顿了一下，用半透明的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我找不到任何人帮忙。我的父母很忙，我觉得跟他们说了他们也不会理解。
我写了一本日记。把所有的事情都记下来了。每一个施暴者，每一次霸凌，每一个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转过头去的人。
但是——
艾米丽的表情变得扭曲。
她们发现了我的日记。抢走了它。我不知道她们把它藏在哪里了。失去了那本日记，我感觉好像连最后的证据都被夺走了。我——
她说不下去了。
教室里重新陷入沉默，只有偶尔从窗外传来的风声。
林夜闭上了眼睛。
他在脑海里组织着语言，然后睁开眼，直直地看向艾米丽。
艾米丽，你的日记还在。
艾米丽的身体微微一颤。
你……你说什么？
你的日记还在学校里。林夜的声音很坚定。我不知道具体在哪里，但我会找到它。
你为什么要帮我？艾米丽的眼神里充满怀疑。你又不认识我。
林夜想了想，给出了一个自己都觉得有点中二的回答。
因为我能看到你。既然我能看到你，就不能假装看不到。
艾米丽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慢慢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系统在这时候弹出了一条消息。
任务链已激活——
第一阶段：寻找艾米丽的日记。奖励：200积分，通用D级碎片x1。
第二阶段：揭露霸凌真相。奖励：500积分，通用C级碎片x1。
第三阶段：帮助艾米丽释怀。奖励：800积分，艾米丽D+级分身碎片x1（可合成）。
林夜看着这个任务链，嘴角微微上扬。
不仅仅是因为奖励丰厚——虽然确实很丰厚——更重要的是，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
不是单纯的求生，不是为了赚积分而赚积分，而是真的在帮一个人。或者说，一个鬼。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林夜立刻开始了调查。
首先需要弄清楚的是，十年前霸凌艾米丽的人是谁。这些信息学校肯定有记录，只是被刻意压下去了。
林夜的策略很简单——让小鬼仆从隐身潜入学校的旧档案室。
旧档案室在教学楼一楼的最里面，平时锁着门，只有教务处的管理员有钥匙。但对一个可以穿墙的灵体来说，锁门等于没锁。
小鬼仆从花了两个小时翻遍了档案室里所有标着十年前日期的文件柜。它一边翻一边吐槽——这些美国学校的档案管理简直令人发指，什么东西都往一个柜子里塞，十年的处分记录和食堂菜单放在一起，你是怕别人太好找了吗？
但吐槽归吐槽，它还是找到了需要的东西。
一份十年前的学生处分报告，上面记录了几个因严重违纪被处分的学生姓名。其中有一个名字被重点标注——因为她不止一次被投诉过霸凌行为，但每次都因为家庭背景的关系而只受到了轻微的口头警告。
那个名字是：杰西卡·沃特森。
林夜拿到这个名字之后，立刻在学校的网站上搜索了一下。
杰西卡·沃特森，十年前从西洛杉矶高中毕业。现在——
她的姑姑是学校里一位非常受欢迎的老师。英文老师，叫帕梅拉·沃特森。教高年级的AP英语课，学生评价极高，每年都是优秀教师候选人。
难怪学校把这件事压得这么彻底。霸凌者的姑姑是学校里的红人，学校当然不愿意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学生去得罪一个在职的好老师。
接下来需要找到艾米丽的日记。
根据艾米丽的描述，日记是在被发现之后被霸凌者抢走的。最可能的藏匿地点就是学校里某个隐蔽的角落。
林夜用了三天时间，每天放学后在学校的各个角落搜索。小鬼仆从在夜间也出去找，把每间教室都翻了一遍。
第三天的晚上，小鬼仆从终于在教学楼顶层的一个废弃阁楼里找到了它。
阁楼平时锁着，门上的锁已经锈死了，看样子至少五年没人上去过。但小鬼仆从不需要走门，它直接穿过了天花板，在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里发现了那本泛黄的日记。
日记本不大，普通的横线笔记本，封面已经有些破损。里面的字迹工整而纤细，记录了艾米丽在高中最后一年里遭受的每一次霸凌。
每一页都是她用颤抖的手写下的控诉。
小鬼仆从把日记的内容拍了下来——系统自带灵体影像功能——然后把日记本放回了原处。毕竟这算是证据，不能弄丢。
林夜花了整整一个晚上看完所有内容。
日记里不仅记录了霸凌的细节，还记录了施暴者的名字——不止杰西卡·沃特森一个人，还有另外三个女生。她们组成了一个小团体，在学校里横行霸道，专门欺负那些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学生。
艾米丽不是唯一的受害者，但她是受伤最深的那个。
日记的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我不想再撑了。
林夜合上日记，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日记的内容打印了出来——不是全部，只是关键的部分，包括霸凌事件的描述和施暴者的名字——然后在午休时间，趁着人最多的时段，把影印件贴在了学校主楼大厅的公告栏上。
一式二十份，铺满了整个公告栏。
林夜贴完最后一张的时候，背后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有人在念上面的内容，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在拍照。有人开始议论。
不到十分钟，整个学校都炸了。
那个叫杰西卡·沃特森的女人——如果她还在洛杉矶的话——估计很快就会接到电话。而她的姑姑帕梅拉·沃特森老师，此刻正在校长办公室里跟校长进行一场非常不愉快的对话。
林夜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发生，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他知道自己可能得罪了人。帕梅拉·沃特森在学校经营了多年，人脉关系盘根错节。得罪她，以后的日子可能不会好过。
但有些事情，不是好不好过的问题。
系统在公告栏前弹出了提示。
第一阶段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200积分，通用D级碎片x1。
第二阶段任务进行中。
林夜看着面板上跳动的数字，呼出一口长气。
艾米丽，你的声音终于被人听到了。
他转身离开，在走廊的转角处，余光似乎瞥见一个半透明的身影站在阳光下，嘴角微微上扬。
那可能是风，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林夜选择相信那是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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