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小时。
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数字红得像血管里流动的血,每一秒都在跳动,像是在倒数林夜这条小命还能蹦跶多久。
林夜盘腿坐在床上,面前的床单上铺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手写的笔记、从图书馆复印的旧报纸、几张模糊的黑白照片、还有那封不知道谁寄来的中文匿名信。这些东西加起来,就是他在谋杀屋这个鬼地方摸爬滚打了这么久之后积攒的全部家底。
说实话,看着这些零碎的资料,林夜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感。
就好像你在一个游戏服务器里肝了两个月,装备刚成型,突然系统告诉你马上要转服,而且转服之后所有装备可能要重新打。
搁谁谁不烦?
但林夜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
他花了一个小时把这些资料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关于谋杀屋建造年份的、关于康斯坦斯·兰登家族的、关于泰特和瓦奥莱特的、关于那间地下室里被封印的什么东西的——全部用塑料袋密封,然后塞进他房间墙角那块松动的地板下面。
这块地板是他来第一天就发现的。怎么说呢,住这种凶宅的好处之一就是,你永远不用担心房东来检查房间,因为房东自己都不敢进这个门。
藏好资料之后,林夜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张信纸和一支笔。
他盯着信纸看了很久。
给养母琳达写信这件事,比面对一群厉鬼还要让他难受。
怎么说呢,琳达虽然不是他的亲生母亲,但在林夜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她是唯一一个给了他正常家庭温暖的人。每天早上会叫他起床,会在他的午餐盒里多塞一块三明治,会在他考了B+的时候露出那种失望又不至于崩溃的复杂表情。
标准的亚裔养母模板,但林夜很吃这一套。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琳达:
我最近被选中参加了一个特殊的教育项目,需要离开一段时间。具体的事情不太好解释,但请你相信我,我是安全的。这个项目对我的未来非常重要,可能需要比较长的时间。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突然,也很不负责任。但有些事情我必须去做。
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冰箱里的东西记得在过期前吃完,你总是忘记这一点。
爱你的,
林夜
他把信折好,放在琳达的梳妆台上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这个他住了好几个月的房间。墙上贴着他随手画的涂鸦,床头放着几本看了一半的漫画书,角落里还有琳达硬塞给他的那盆仙人掌——已经快被他养死了。
再见了,各位。
走了啊。
别太想我。
林夜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已经笼罩了整个街区。他换上一件深色的连帽衫,拉低帽檐,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房子。
谋杀屋在夜晚看起来比白天更加阴森。那栋维多利亚式的建筑像一只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所有的窗户都像半睁的眼睛,月光下投下扭曲的影子。
正常人看到这栋房子会绕路走。
正常人不会在深夜独自走向一栋凶宅。
但林夜已经不是正常人了。准确地说,从他获得鬼怪分身系统的第一天起,他就和正常这个词彻底说了拜拜。
他推开谋杀屋那扇沉重的铁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偶尔闪烁的灵体光点在空气中浮动。这些光点在林夜眼中就像萤火虫一样,但在别人看来,这里就是纯黑的。
林夜轻车熟路地穿过走廊——走过那个曾经吊死过医生的楼梯,经过那间永远弥漫着铁锈味的浴室,最终来到了地下室的门口。
诺拉就坐在地下室中央的那把椅子上。
她的样子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穿着维多利亚时代的黑色长裙,面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嘴角永远挂着一丝若即若离的微笑。作为谋杀屋的初代女主人的灵魂,诺拉已经在这里待了将近一个世纪。
林夜站在地下室门口,看着诺拉。
诺拉也看着他。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诺拉先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你又来了。小家伙。你是来告别的吗?
林夜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他发现自己突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告别的场面,在电影里看起来很煽情,但在现实中你面对一个死了快一百年的鬼的时候,气氛就变得非常微妙了。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林夜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有力,充满主角光环的那种感觉。这栋房子里的秘密,我还没有全部搞清楚。我答应过你,我会帮你找到你的孩子。
诺拉歪了歪头,那种苍白幽灵特有的笑容在她脸上蔓延开来,但眼神里没有任何温暖。
你的承诺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听过太多次这种话了,从活着的人嘴里说出来的承诺,和从屁股里放出来的屁没有什么区别。但我这个人——如果我还算个人的话——记性很好。我会记住你说了什么。
林夜嘴角抽了一下。
这老太太鬼说话真难听。
但不知为什么,他从这句难听到极点的话里听出了一丝别的什么东西。诺拉说她会记住,而不是说她会忘记。在谋杀屋里待了这么多年,一个连承诺都不再相信的幽灵,居然说会记住一个活人的话。
这大概就是鬼怪的傲娇吧。
林夜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向诺拉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了地下室。
走出谋杀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倒计时还剩下不到一个小时。
系统面板上的数字变成了鲜红色,开始以秒为单位跳动。
他靠在谋杀屋的围墙上,掏出手机。信号一如既往的差,但他还是给琳达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虽然他不确定这条短信能不能发出去。
短信只有四个字。
对不起啊。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闭上眼睛。
脑海中小帽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带着一种少见的紧张。
主人,我感觉到了,传送要开始了。小帽的声音在林夜意识空间里回荡。我已经准备好了,主人!
莫伊拉的声音也随之响起,沉稳而冷静。无论去哪里,我们都会陪着你。
橡胶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希望你选的新地图不要太热。
林夜嘴角微微上扬。
你们仨啊……
话还没说完,一道刺眼的白光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瞬间将林夜整个人吞没。
那道光没有任何温度——既不热也不冷,只是纯粹的白,白到让林夜感觉自己的视网膜正在被烧穿。他想喊叫,但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移动,但四肢像是被灌了水泥一样沉重。
整个世界在白光中扭曲、旋转、坍缩,就像是有人在揉一团纸。
林夜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意识的边缘,他听到了系统的声音。但那个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清脆的电子女声,而是变成了一种带着杂音的、像是老式收音机调频不准确的古怪音色。
正在转移至第二世界——疯人院。
请宿主做好心理准备。
转移过程中可能出现以下副作用——
意识中断。
身体重塑。
分身连接不稳定。
祝您旅途愉快。
林夜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想的是——祝您旅途愉快是个什么鬼结尾?你这是传送还是坐飞机啊?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秒,可能是一年,林夜无法判断。
意识恢复的第一感觉是冷。
彻骨的冷。
那种冷不是冬天忘记穿羽绒服的冷,而是有人把一块铁板贴在你的皮肤上,然后不断地往上面浇冰水的冷。
林夜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灰白色的天花板,上面有几条裂痕和不明来源的深色斑点。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发出惨白的光,嗡嗡作响,频率让人烦躁。
他试着动了一下身体,发现自己是躺在一个硬得要命的水泥台上。不是床——是那种监狱和精神病院里常见的水泥床,上面连床垫都没有,只铺了一层薄得透明的布。
他撑起身体,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病号服,粗布材质,领口大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病号服上印着一串编号,但他现在的注意力完全不在编号上。
他举起自己的手。
手。
不是他的手。
或者说,形状是他的手的形状,五根手指一不少,但肤色变了。原本偏黄的中国人肤色变成了偏深的那种地中海色调,像是被晒了很久的橄榄色。指甲也变厚了,手掌上有粗糙的茧。
林夜又摸了摸自己的头。
头发变了。原本黑色直发的质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棕色的、带着自然卷的头发,摸上去粗硬扎手。
他蹚下水泥床,赤脚踩在冰冷的瓷砖地板上,浑身打了个激灵。
房间很小——大概只有六七平方米。四面是灰色的水泥墙,其中一面墙上有一个很小的窗户,装着铁栏杆,透进来一种灰蒙蒙的光,分不清是自然光还是某种人造光。
第四面墙是一扇铁门,上面有一个小方形的观察窗,从里面可以看到外面走廊的一小段。
走廊里一片昏暗,灯光时亮时灭,像是随时要报废的样子。
林夜走到铁门前,透过观察窗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很长,两侧都是一样的铁门。每隔几扇门就有一盏昏暗的壁灯,灯泡上爬满了不知名的小虫子的尸体。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渍,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液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就在林夜试图用系统的扫描功能探查周围环境的时候,脑海中突然炸开了小帽的声音。
主人!主人在哪!我感觉不到你了!你还在吗!主人!
小帽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恐慌和混乱,信号断断续续,像是一个手机信号不好的电话。
林夜心中一沉。他试着在意识空间里呼唤小帽,但回应他的只有大段的空白和偶尔闪过的杂音。
莫伊拉——他在脑海中喊道。
沉默。
然后,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
我在……但信号很弱……莫伊拉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堵厚墙传过来的,模糊不清。
橡胶人。
……阴暗潮湿。我讨厌这里。
橡胶人的声音倒是清晰了一些,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林夜闭上眼睛,集中精力感受自己和三个分身之间的联系。他发现那条原本稳定的连接通道现在变得非常脆弱,就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可能断裂。
分身们还在。他确认了这一点。但连接的质量从之前的高清画质降到了360p流畅度的水平,而且还在不停缓冲。
这就是传送的副作用——分身连接不稳定。
林夜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
还好,至少它们没有消失。只要分身还在,他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叮。
一个声音从他意识中响起,但不是之前那种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式机械打字机按键敲击的声音——哒、哒哒、哒。
林夜愣了一下,然后系统界面在他面前浮现。
但界面变了。
之前那个充满科幻感的半透明蓝色面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类似于老式打字机输出的文字界面。黑色的背景,绿色的等宽字体,一排一排地打出来,像是1960年代的电报机。
宿主状态:已连接(信号强度32%)
分身连接:不稳定(信号强度:小帽18%/莫伊拉24%/橡胶人41%)
当前位置:未知——正在校准
校准完成。
一行新的绿色文字打了出来:
欢迎来到第二世界——荆棘崖疯人院。
时间线:1964年。
世界评级:B+
特殊规则:灵体密度极高,所有感知类能力受到额外压制。附身功能的冷却时间增加50%。
警告:此世界的恐怖实体数量和强度均高于第一世界。建议宿主在恢复分身连接之前保持低调。
林夜看着这些信息,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苦笑。
信号强度32%。这不就是我老家那个破WIFI嘛。
他再次低头看了看自己棕色卷发的样子和深色皮肤的手掌。
这些外貌变化是怎么回事?他试图用系统查询,绿色的打字机文字一行行打了出来。
宿主身份已自动调整以适应新的时间线和环境。
您的当前身份——
姓名:帕特里克·墨菲
年龄:17岁
种族:爱尔兰裔美国人
入狱原因:家族精神病史,由波士顿社会福利机构转送至荆棘崖疯人院进行强制观察和治疗。
备注:宿主的意识不受影响,但身体外观已完全替换为身份角色对应的形象。恢复方式——未知。
林夜看完这些信息,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在脑海中默默地说了一句。
我现在是个爱尔兰人。棕色卷发。1964年。被关在精神病院里。
这什么地狱开局?我上辈子是不是偷了系统开发者的外卖?
但吐槽归吐槽,林夜迅速调整了心态。他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突然的开局切换了——从现代高中生到谋杀屋里的灵异调查者,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被生活突然换了地图的感觉。
关键是适应。
关键是在新地图里活下去。
他环顾了一下这个铁笼一样的房间,把所有能观察到细节记录在脑子里——铁门的锁是老式的旋转锁,观察窗的铁栏间距大约八厘米,窗户太小了不可能钻出去,墙壁是整体浇灌的水泥不可能砸穿。
标准的1960年代精神病院牢房设计。
就在林夜进行环境评估的时候,小帽的声音终于比较清晰地在脑海中响了起来。
主人!主人!我终于连上你了!信号太差了,我刚才一直在缓冲!小帽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后怕,就像一个走失的小孩终于找到了家长。
你还活着呢?林夜在脑海中回了一句。
主人你说话怎么这么伤人啊!小帽委屈巴巴地说。不过……主人,我们现在在一个超级阴的地方。我的感知能力虽然被削弱了很多,但我还是能感觉到,这栋建筑里面到处都是……那些东西。
莫伊拉的声音也加入了对话。我能感觉到这栋建筑里有很多灵魂。她说,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比谋杀屋还多。多很多。
橡胶人也难得地补充了一句。
……阴暗潮湿。我讨厌这里。
林夜注意到橡胶人的信号强度确实是最高的——41%。看来橡胶人这种阴间的分身对疯人院的环境有着天然的适应性。这也算是一个好消息吧,至少在三个分身里有一个还能保持相对正常的功能。
他重新坐回水泥床上,开始整理目前的情报。
第一,他现在身处1964年的荆棘崖疯人院,身份是一个17岁的爱尔兰裔少年帕特里克·墨菲,被以精神病的名义关在这里。
第二,分身连接因为传送受到了严重削弱,暂时不能依赖分身进行高强度的战斗或感知活动。
第三,这里的灵体密度比谋杀屋还要高出数倍,这意味着这个世界比第一个世界更加危险。
第四,系统界面变成了复古打字机风格——说实话林夜觉得还挺酷的,有种赛博朋克复古风的感觉。但更重要的是,这暗示了系统的状态可能也受到了传送的影响。
铁门外,走廊里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钥匙碰撞的金属声响。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林夜的铁门前。
观察窗后面出现了一张脸——一张粗犷的、不苟言笑的护工的脸。这个护工是个女人,身材粗壮得像个摔跤手,穿着白色制服,脸上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生人勿近。
她透过观察窗看了林夜一眼,目光冷漠而机械,就像在看一件货物。
然后她开口了。
新来的,出来排队。
声音沙哑,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林夜深吸一口气。
新世界的第一天,从这里开始。
他站起身,赤脚踩在冰冷的瓷砖上,跟着那个护工走出了铁笼。
走廊里的灯光忽明忽暗,每一步都像是踏进一个未知的深渊。
小帽在他的脑海中轻声说了一句。
主人,这次好像真的很难。
林夜没有回答,只是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
难才好呢。
不难的话,怎么配得上主角光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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